三月的杏山像被泼了桶绿颜料，炮垒周围的荒坡上冒出成片的草芽，连石缝里都钻出嫩黄的蒲公英。满桂牵着马走在巡逻道上，马蹄踏过融雪后的湿地，溅起的泥点沾在马靴上，倒比寒冬时多了几分生气。
“头儿，前面就是锦州来的商队！”瞭望塔上的士兵喊了一嗓子，声音被风送得老远。
满桂抬头望去，果然见一队骆驼商队正慢悠悠地往炮垒来，领头的汉子穿着件褪色的蓝布短褂，老远就朝他挥手。是张万堂——去年在苏州捐过银子的绸缎商，开春后竟带着货跑到辽东来了。
“满将军别来无恙啊！”张万堂跳下骆驼，脸上堆着笑，手里还提着个锦盒，“听说杏山打了胜仗，我特意带些新出的绸缎来，给将士们做几件体面衣裳。”
满桂没接锦盒，只是往商队后面瞟了眼——二十峰骆驼，一半载着绸缎，另一半盖着厚厚的毡布，看着沉甸甸的。“张老板胆子不小，敢往关外跑。”他拍了拍张万堂的肩膀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对方腰间的硬物，“这毡布底下是什么？”
张万堂眼神闪了闪，连忙笑道：“是些茶叶和瓷器，给孙督师和袁将军带的。辽东苦寒，喝点好茶养养身子。”
满桂没再追问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进炮垒吧，孙督师在中军帐等着呢。”转身时，他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——那毡布下的轮廓，怎么看都像炮管。
中军大帐里，孙承宗正对着地图发呆，案上摊着朱由校刚送来的密信，墨迹还带着点香——是皇后亲手研的墨。信里说江南税银已到，让他务必在四月前把杏山到锦州的炮道修通，还特意提了句“张万堂若来，好生招待”。
“督师，张万堂来了，带着些绸缎和……二十门佛郎机。”满桂掀帘进来，把锦盒放在案上，“他说是陛下特批的，让他乔装成商队送过来。”
孙承宗打开锦盒，里面果然躺着份兵部的文书，盖着鲜红的大印。他拿起文书笑了笑：“陛下这步棋走得巧，用绸缎商运炮，皇太极的细作怕是盯破了眼也想不到。”他对满桂道，“让工匠把佛郎机卸下来，连夜组装，就架在炮垒西侧的新炮台——那里正对着后金的游猎区。”
满桂刚要应声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朱绣扶着门框站在那，左臂还缠着绷带，手里捏着张纸条，脸色比纸还白。“督师，满桂，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沈水那边传来消息，皇太极……皇太极把沈阳的百姓都赶到了前线，说是要修堡垒！”
孙承宗猛地站起身，地图被带得滑落在地。“用百姓修堡垒？”他攥紧拳头，指节泛白，“这是想让咱们投鼠忌器！炮口对着百姓，谁还敢开炮？”
张万堂不知何时跟了进来，此刻也急得直搓手：“督师，要不我带商队去沈阳一趟？我跟那边的旗人管事有点交情，或许能劝劝……”
“劝不动。”满桂打断他，捡起地上的地图铺好，“皇太极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耗，用百姓当肉盾，拖到咱们粮尽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黑松林，“除非咱们能绕到后面，端了他的粮草营。”
孙承宗盯着地图看了半晌，忽然拍了拍案几：“就这么办！满桂带五千骑兵，今夜从黑松林绕过去，烧掉他的粮草；袁崇焕守炮垒，若皇太极来攻，就用新到的佛郎机打，别管什么堡垒——他敢用百姓当盾牌，我就敢让炮子不长眼！”
朱绣忽然往前走了步，把纸条递过来：“我在沈水的线人说，皇太极的粮草营藏在桃林后面，就是……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片山坳桃林。”她抬头看向满桂，眼里带着点担忧，“三月桃花开得正好，你们穿军装太扎眼，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换上绸缎？”张万堂眼睛一亮，“我带的货里有不少旗人穿的袍子，让将士们换上，扮成后金的运粮队，保管能混过去！”
满桂看着朱绣缠着绷带的左臂，忽然想起她还没好利索，却熬了几个通宵翻译密信。“你在炮垒等着，”他按住她的肩膀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等我烧了粮草回来，就带你去看桃花——这回是真的。”
朱绣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个香囊塞给他，比之前那个更精致，上面绣着两朵并蒂桃花。“里面塞了艾草和硫磺，防蛇虫的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“要是……要是我这胳膊好得快点，就能给你绣面旗子了。”
满桂把香囊揣进怀里，转身对张万堂道：“挑五十匹最显眼的绸缎，跟军装一起带上。”又对孙承宗行了个礼，“末将去去就回。”
夜色像块黑布，把黑松林裹得严严实实。满桂带着五千骑兵，一半穿着旗人袍子，一半披着绸缎，倒真像支押送粮草的队伍。张万堂跟在旁边，教他们说几句简单的满语，舌头卷得像打了结。
“前面就是桃林了！”前锋回来报信，声音里带着点兴奋，“漫山遍野都是花，跟火烧似的！”
满桂勒住马，果然见远处的山坳里浮着片粉色的云，风一吹，花瓣簌簌地落，倒比江南的春天更泼辣些。他忽然想起朱绣说过，她娘就是在这片桃林里遇见她爹的——当年她爹还是明军的小兵，躲在桃树后躲过了后金的追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