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昌元年九月初九,重阳。
乾清宫的铜鹤嘴里衔着新换的柏枝,檐角的神兽在秋雨里泛着冷光。朱由校躺在铺着明黄色锦被的龙床上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——那是“前主”常年握刨子留下的印记,此刻却硌得他心口发紧。
三天了。
从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图书馆,到万历四十八年的紫禁城龙床,这场跨越四百年的魂穿,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他记得被雷劈中时屏幕上闪烁的《明熹宗实录》,记得那句“帝性机巧,好亲斧锯髹漆之事,积岁不倦”,更记得史书里这位天启帝短短七年的统治:党争、阉祸、辽东溃败,最终把大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。
“陛下醒了?”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床边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朱由校睁开眼,看见王安捧着个黑漆托盘站在那里,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。这位司礼监随堂太监头发已花白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,却在看到他睁眼时,瞬间亮起一丝光。
“王伴伴。”朱由校开口,声音还有些发飘。这三天里,他靠着装病摸清了身边的人——王安是万历朝留下的老人,性子耿直,在前些日子的“移宫案”里,是少数敢硬顶李选侍、护着他登基的人。
“哎,老奴在。”王安连忙放下托盘,想扶他起来,“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,是用长白山的老山参熬的,补元气。”
朱由校摆摆手,自己撑着坐起身。龙床宽大得惊人,铺着厚厚的褥子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。他看向窗外,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,把庭院里的芭蕉叶打得噼啪作响。
“魏忠贤呢?”他问。
王安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:“回陛下,魏公公在殿外候着,说客巴巴那边送了些新做的点心来。”
客巴巴。听到这三个字,朱由校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客氏,他这具身体的乳母,按祖制早就该出宫,却仗着“天启帝离不开”的由头留在宫里,和魏忠贤勾搭成奸,把持后宫。历史上,这两人联手害死了多少龙嗣、多少忠臣,连《明史》都懒得细数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朱由校端过药碗,药汁的苦涩气直冲鼻腔。他强忍着没皱眉,仰头喝了下去——这具身体太弱了,十六岁的年纪,面色却蜡黄,稍一动就气喘,得赶紧养好精神,应付眼前的烂摊子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魏忠贤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先飘了进来:“陛下龙体大安,真是祖宗保佑!奴才可把心搁回肚子里了。”
朱由校抬眼,看见魏忠贤穿着一身石青色蟒纹贴里,腰上系着玉带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。这人身材微胖,皮肤白得不像个太监,三角眼笑成了一条缝,可眼底深处却藏着精光。
“客嬷嬷有心了。”朱由校淡淡开口,目光落在食盒上。他知道,这食盒里的点心怕是不简单——客氏和魏忠贤这些日子没少借着“侍疾”的名义,往他身边安插眼线,连煎药的太监都换了三个。
魏忠贤打开食盒,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:翡翠烧卖、千层酥、杏仁酪,都是“前主”爱吃的。他拿起一块千层酥,递到朱由校面前:“陛下尝尝?这是客巴巴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,用的是苏州来的绵白糖,甜而不腻。”
朱由校没接,只是看着他的手。魏忠贤的指甲修剪得圆润,指腹上没有老茧——和他这个“木匠皇帝”形成了讽刺的对比。史书上说魏忠贤“目不识丁”,可朱由校却从他那双手里,看出了常年握权的稳。
“放着吧。”他移开目光,看向王安,“王伴伴,今日有哪些奏折?”
王安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奏折。按“前主”的性子,这些东西向来是看都不看,全扔给魏忠贤批红。
魏忠贤的笑容也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来:“陛下刚好转,还是先养着身子要紧。奏折有老奴和内阁看着呢,断不敢耽误事。”
“哦?”朱由校挑眉,语气里带了点少年人的漫不经心,“那辽东的急报,也由魏公公替朕看了?”
这话一出,魏忠贤的脸唰地白了。
朱由校心里冷笑。他早就从王安那里打听到,昨天辽东巡抚李维翰的八百里加急已经到了,抚顺城破,总兵张承胤战死,三万边军全军覆没。这么大的事,魏忠贤竟然敢压着不报,显然是怕扰了他这个“木匠皇帝”的兴致。
“这……”魏忠贤的额头渗出细汗,“奴……奴是想着陛下龙体不适,想等陛下好些再……”
“拿上来。”朱由校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王安连忙从外间取来奏折,双手奉上。朱由校接过,展开。奏折上的字迹潦草,墨迹还带着点潮湿,显然是仓促写就。上面写着努尔哈赤如何用奸细赚开城门,如何纵兵屠戮,如何掠走十万百姓……字里行间全是血。
他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发抖。前世在课本里,“抚顺之战”只是个冰冷的名词,可此刻,那些被屠戮的士兵、被掠走的百姓,仿佛就在他眼前哀嚎。
“魏公公。”朱由校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魏忠贤,“你说,这奏折该不该压?”
魏忠贤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地面:“奴才有罪!奴才有罪!请陛下降罪!”
“罪在哪?”朱由校追问,“是罪在你瞒着朕,还是罪在你觉得,这大明的江山,没了这十万百姓、三万士兵,照样能转?”
魏忠贤的身子抖得像筛糠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伺候“前主”多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——明明还是那张少年人的脸,眼里却像淬了冰,看得他骨头缝里都发冷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校把奏折放在一边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去,在殿外跪着,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,什么时候再进来。”
魏忠贤连滚带爬地谢恩,退了出去。殿门关上的瞬间,朱由校听见他在外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想来是王安在他背后使了眼色。
“陛下……”王安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王伴伴,你跟着先帝多年,”朱由校看向他,“你说,这大明还有救吗?”
王安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,从万历爷亲政看到泰昌帝暴毙,见过张居正改革的余晖,也见过萨尔浒之战的惨败,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王朝病到了什么地步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只要陛下肯振作,大明就有救!”
朱由校看着他眼里的泪光,心里微微一动。是啊,还有救。至少现在,努尔哈赤还没打进山海关,李自成还在陕西种地,东林党和阉党虽然争斗,却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。最重要的是,他来了,带着四百年的历史。
“更衣。”他掀开被子,“朕要去文华殿,看看那些被压着的奏折。”
从乾清宫到文华殿的路,走了足足两刻钟。
文华殿的偏殿里,堆满了奏折,高高的几摞,几乎顶到了房梁。值守的翰林们见他进来,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毛笔都掉了,慌忙跪地行礼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朱由校走到最大的一张书桌前,上面铺着一张摊开的奏折,是户部尚书李汝华的,内容是请求发内帑充作辽东军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