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空气像一团湿透的棉花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林渊盯着电脑屏幕，光标在“期望薪资”那一栏闪了又闪，闪了又闪。他打了“4500”，删掉；打了“4000”，又删掉；最后咬了咬牙，敲下“3500”。
点击发送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简历已投递，祝您求职顺利。
顺利个屁。
他往后一靠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，他已经盯着它看了三个月了——从毕业那天开始。
手机响了。
林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深吸一口气，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
“小渊啊，工作找得怎么样了？”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，像踩在薄冰上。
“还行，有几家在谈。”他撒了谎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你爸说让你别着急，慢慢找。实在不行就回来，家里不差你一双筷子。”
林渊喉咙里堵了一下，嗯了一声。
“对了，你李叔家的儿子，就比你大一岁那个，考上公务员了。还有你张阿姨的女儿，进了外企，月薪八千……”
“妈，我知道了。”他打断她，“我这边还有点事，先挂了。”
挂掉电话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。手机弹了两下，屏幕亮起，微信群里又有人在晒offer了。
他关掉群聊，打开招聘网站，又投了三份简历。一家销售，一家文员，一家——管培生，要求硕士学历。
他关掉电脑。
窗外开始起风了，树叶被吹得哗哗响。远处传来闷雷声，像是天空在打嗝。
林渊站起来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热风扑面而来，带着雨前的土腥味。街对面的烧烤摊还在营业，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划拳，笑声隔着马路都能听到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的毕业聚餐。
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多了，有人抱着酒瓶哭，有人站在桌子上唱歌，有人对着天空喊“老子要年薪百万”。他们互相拍着肩膀说“常联系”，然后各奔东西。
现在微信群里除了晒offer和发广告，已经没什么人说话了。
雷声更近了。
林渊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，突然觉得那团云像一堵墙，从地平线那边推过来，要把什么都压碎。
他伸出手，雨点落在掌心，凉凉的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是大学室友老张发来的消息。
“渊哥，我拿到offer了，深圳，月薪六千，包吃住。”
林渊打了两个字：“恭喜。”
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敷衍，加了句：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下周。出来喝一顿？”
“行。”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转身回到电脑前。屏幕还亮着，招聘网站的主页上有一句标语：“毕业不迷茫，职场有方向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，然后关掉浏览器。
雨开始下了。
先是几滴，然后是十几滴，然后像有人在天上泼水一样，哗地一下全倒下来。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，照亮了半个天空。
林渊被那道光晃得眯起眼睛，心里突然跳了一下。不是被吓到，是那种——说不清楚的感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他摇了摇头，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又一道闪电。
这次更近，近到他能看到闪电的分叉，像一棵倒着长的树，从天空扎进大地。雷声几乎是同时响的，轰的一声，整栋楼都在抖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闪电消失的瞬间，在天边那团乌云后面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不是飞机，不是鸟，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。它太大了，大到只露了一角就填满了半边天空；它太安静了，安静到雷声都盖不住那种沉默的重量。
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秒。
他揉了揉眼睛，再看过去。乌云后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雨，只有雷，只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