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往南开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海面照得银白发亮。货船的引擎轰隆隆地响,声音很大,但在空旷的海上,这声音很快就散掉了,像石头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然后消失。
林渊站在船头,手扶着栏杆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他的头发被吹乱了,遮住眼睛,他随手拨了一下。
静香从后面走过来,脚步很轻,踩在铁甲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在他旁边站住,也扶着栏杆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“睡不着?”林渊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头发拢到耳后,“太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不好吗?”
“好。但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太安静了,就会想事情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静香靠过来,肩膀碰到他的手臂。她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靠着。她的身体很软,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度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想接下来去哪。”
“不是往南开吗?”
“往南开,但不知道开到哪。”林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“这个世界太大了。没有地图,没有方向,只能一直开。”
“开到有陆地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林渊沉默了一下。“然后活下去。”
静香抬起头看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,泪痣在颧骨下面,像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“林渊君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害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以后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海风吹散,“怕找不到陆地,怕那些东西一直在,怕……”
“怕死?”林渊替她说完。
静香点了点头。
林渊看着海面。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,随波浪起伏。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要活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活着才有意义。”
静香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栏杆上画圈。
“鞠川老师。”林渊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当医生?”
静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因为想帮人。小时候生病,医生对我很好,我就想,长大了也要当医生。”
“那你现在帮到人了。”
静香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你给了那个小女孩面包,你一路上都在照顾山田。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。”
静香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……我不会打架,不会开枪,连开车都不会……”
“你会治病。”林渊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静香抬起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但眼泪越擦越多。林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——从警察局顺的——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抽出一张,擦了擦眼睛。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她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眼睛弯成月牙,泪痣也跟着动。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话的人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’。”她看着海面,声音很轻,“大家都觉得我笨手笨脚的,什么都做不好。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但是你说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海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。
林渊没追问。他们就这么站着,肩并肩,看着月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。
---
船舱里,冴子靠在墙上,刀横在膝盖上。她的眼睛闭着,但没睡。南里香坐在对面,擦她的狙击枪。枪管已经被擦得很亮了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不睡?”南里香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你一直这样?”
冴子睁开眼睛。“什么样?”
“不睡觉。不放松。随时准备打架。”
冴子看着她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这样。”南里香把枪管装回去,拉了一下枪栓,声音清脆。“当狙击手的第一课——永远不要放松警惕。”
“你当狙击手多久了?”
“六年。”
“杀过多少人?”
南里香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看着冴子,眼神很平静。“你问过这个问题了。”
“你没回答。”
“因为不想说。”
冴子没追问。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“你见过死人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很多?”
“很多。”
“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你害怕吗?”
南里香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冴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因为杀人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杀人之后,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。”南里香把枪放在旁边,靠在墙上。“那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冴子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“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南里香闭上眼睛,“后悔的人活不到现在。”
船舱里安静了。只有引擎的声音在响,轰隆隆的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