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时·芦苇深处
五人不知在齐胸深的污水和密不透风的芦苇中跋涉了多久。方向早已迷失,全靠诸葛无忧手中罗盘指引,朝着远离渔寮和水道的方向艰难行进。
水鬼在前用短刀劈砍芦苇开路,石头和夜枭断后,警惕着任何动静。段羽搀扶着诸葛无忧——后者破阵后气息萎靡,脚步虚浮,若非段羽架着,恐已倒下。
“军师,刚才那阵……”段羽低声问。
“是诱饵,也是陷阱。”诸葛无忧喘息着,从怀中掏出那块焦黑的阵图碎片。碎片上残留的线条已模糊,但他仍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节点,“她在渔寮疗伤是真,但离开前故意留下这血阵,一是继续吸引水魈尸傀聚集,为她护法或提供血食;二是一旦有人触动,便会引爆阵中煞气,惊动整个荡子的邪物……她想把追兵困死在这里,或者,至少拖延时间。”
“她知道我们会来?”石头忍不住问。
“不一定知道是我们,但一定会有人来。”诸葛无忧冷笑,“淮水战后,北府军必会搜寻她的下落。黑水荡是附近最合适的藏身地,她只要在此留下后手,无论谁来,都会麻烦缠身。这妖妇……心思缜密得可怕。”
“那现在我们去哪?”水鬼抹了把脸上的泥水。
诸葛无忧停下脚步,看向手中罗盘。指针不再乱转,而是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,微微上下摆动。“那里……有强烈的煞气源头,但比渔寮那里的驳杂血煞要‘纯’得多。要么是她真正的藏身地,要么……是这黑水荡里,更古老、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“去。”段羽只说了一个字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。找不到大祭司,他和谢诚之就只剩下二十三天可活。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他也得闯。
诸葛无忧看他一眼,没再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又前行约一刻钟,前方芦苇渐稀,隐约可见一片微微隆起的黑色土丘。土丘上寸草不生,与周围茂密的芦苇形成鲜明对比。而在土丘顶部,赫然立着几根歪斜的、半埋入土中的石柱,看样式竟是前朝祭祀用的“望柱”,只是早已风化残破,表面爬满暗绿色的苔藓。
最诡异的是,在几根石柱中央的地面上,有一个径约三尺、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。浓得化不开的阴寒煞气,正从洞中源源不断渗出,即使在数丈外,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。洞口边缘的泥土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,仿佛被血浸透后又干涸了千年。
“是……煞眼?”夜枭声音发颤。他曾听老兵说过,某些古战场或大凶之地,会有煞气凝聚的“穴眼”。
诸葛无忧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近几步,不顾段羽阻拦,蹲在洞口边缘,伸手虚按在洞口上方。掌心传来针刺般的阴寒,但更让他心惊的是——这煞气的性质,竟与淮水军营、瓦官寺井中感受到的,有七八分相似!只是更加古老、精纯,仿佛这里是源头,而其他地方都是扩散出去的支流。
“不是天然形成的煞眼。”他缓缓起身,脸色难看至极,“是人为布置的……养煞地。看这石柱的方位和磨损程度,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布置。有人在很久以前,就在这黑水荡深处,设下了汇聚阴煞的阵法。大祭司来此,恐怕不只为疗伤,更是想利用这现成的养煞地,恢复元气,甚至……修炼更邪门的术法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芦苇丛中,忽然传来“沙沙”轻响。
不是风吹,是有什么东西,在快速接近。
“戒备!”段羽瞬间转身,降魔杵横在胸前。
芦苇分开。
走出来的,却不是水魈,也不是尸傀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破烂葛衣、披头散发、看不清面目的男人。他赤着双脚,踩在污水泥泞中,却毫无所觉。手中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,刀身上沾着黑红色的、早已干涸的血垢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蹒跚,径直朝着五人……或者说,朝着那个漆黑的煞气孔洞走来。对拦在身前的段羽和诸葛无忧,视若无睹。
直到距离不到三丈,那人才缓缓抬起头。
一张麻木呆滞、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脸。眼眶深陷,瞳孔涣散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、满足的微笑。最骇人的是他的胸口——衣襟敞开,心口位置,皮肉外翻,竟有一个拳头大小、深可见骨的窟窿!窟窿边缘血肉呈黑紫色,没有流血,反而有一缕缕极淡的黑气,正随着他的呼吸,缓缓渗入、渗出。
“是……是荡子西边那个失踪的渔户老吴头!”水鬼突然失声叫道,“半个月前就报失踪了,官差来找过,都说淹死了……他、他怎么变成这样?!”
那“老吴头”对水鬼的惊呼毫无反应。他径直走到煞气孔洞边,然后,在五人震惊的目光中,缓缓跪了下去,将手中那把染血的柴刀,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洞口边缘。接着,他俯下身,将脸凑近洞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
洞中涌出的浓黑煞气,竟被他一丝不剩地吸入口鼻!他脸上那麻木的表情,瞬间变得极度愉悦、迷醉,胸口那个窟窿的黑气流动也加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