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·黑水荡土埂
降魔杵在大祭司手中震颤不休,暗红嵌物迸发的光芒映亮了她半边苍白的脸。斗笠下的阴影里,那双暗红眼眸死死盯着杵身,额头的“封魂印”扭曲搏动,仿佛活物在呼应。
“放下!”段羽嘶吼着撑起身,左臂不自然地垂着——方才那一记硬撼让他臂骨开裂。鲜血顺着手肘滴落在黑色的泥土上,很快被煞气吞噬。
大祭司没有看他,而是转向被石头、水鬼护在身后的诸葛无忧:“诸葛明夷,你爹没告诉你,这杵原本就是司天监之物么?”
诸葛无忧瞳孔骤缩。
“前朝司天监正周胤,奉密旨西出阳关,访漠北三部萨满,以草原玄铁、天竺陨金、并辅以三部大萨满心头血,合炼此杵,本欲用以镇压昆仑地脉阴窍。”大祭司的声音冰冷,“可杵成之日,周胤暴卒,此杵下落不明。司天监寻了它三十年,直到…”
她顿了顿,灰衣在涌动的黑气中翻飞:“直到你爹诸葛瞻,在慕容部覆灭段氏那夜,于血火中带走了这柄杵,也带走了我。”
段羽身体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无忧。
“你胡说!”石头厉声喝道,“这杵明明是段氏祖传……”
“段氏?”大祭司冷笑,“鲜卑段部,不过是慕容皝养的一条狼,也配称祖传?此杵是司天监所铸,本该归司天监所有。你爹带走它,也带走了我——因为那夜我也在场,我是司天监听派驻慕容部的监察使,任务是寻回此杵。”
诸葛无忧感到一阵眩晕。父亲从未提过这些。记忆中那个温和儒雅、只在家中研读易经、偶尔进山采药的读书人,竟是前朝司天监的人?还曾远赴漠北?
“那‘封魂印’……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是你爹亲手烙的。”大祭司抬起完好的左手,指尖轻触额头的暗红印记,“因为他发现,我不仅想拿回杵,更想用杵中封存的三部萨满血誓之力,开启这黑水荡的养煞地,唤醒里面沉睡的东西——司天监百年前在此封镇的‘黑水真君’。”
她看向土埂下越聚越浓的黑气,眼中闪过狂热:“周胤当年发现此地脉阴窍,本欲彻底封死。可他的副手——我的先祖——看出这阴窍中孕有先天阴煞之精,若能以秘法培育,可成‘地祇’之力。于是假借封镇之名,暗中布下这养煞大阵,以百年光阴,万民生魂,滋养此灵。只待时机成熟,便可开窍取灵,成就不朽!”
“所以……”诸葛无忧脑中线索疯狂串联,“你额头这印,是我爹为阻止你而烙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大祭司的笑容变得诡异,“他确实想阻止我。可那一夜,杵在我手,养煞地将开,他只来得及烙下这印,封我七成修为,却无法毁掉这百年布局。他只能带着杵南下,隐居琅琊,希望有朝一日,能有传人持杵归来,彻底了结这桩因果。”
她掂了掂手中的降魔杵:“现在,杵回来了,我也回来了。黑水真君将醒,这百年布局,终到收网之时。”
“你休想!”段羽暴起,独臂如铁钳抓向降魔杵!
大祭司甚至未动,只是轻轻一抬杵身。杵头红光暴涨,一股磅礴巨力轰然爆发,将段羽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条石上,喷出一口黑血。
“这杵认主,是认司天监的血脉,认三部萨满的传承。”大祭司俯视着挣扎的段羽,“你段氏不过机缘巧合得了它,用鲜血浸染,勉强能用罢了。而我——是司天监监察使,是此杵本应侍奉之主!”
话音未落,她将降魔杵倒转,杵尖向下,狠狠插入脚下土地!
“嗡——!”
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。整座土埂开始剧烈震动,条石龟裂,土块翻滚。土埂下,那停滞的黑气潮如同听到号令,疯狂涌向降魔杵插入之处,被杵身贪婪吞噬。杵上暗红嵌物迸发出刺目的血光,那盘绕的黑龙虚影自杵身脱出,仰天无声长啸,随即一头扎入地下!
“她在用杵为引,开启养煞地核心!”诸葛无忧咳着血,强提真气,“石头、水鬼,拦住她!不能让她完成仪轨!”
石头和水鬼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决死之意。两人一左一右扑上,分水刺与短刃直取大祭司双肋。
大祭司甚至未回头,只将杵身轻轻一转。
“砰!砰!”
两道黑气自杵身迸发,如重锤般砸在两人胸口。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,石头和水鬼如断线风筝般倒飞,砸落在段羽身旁,气息奄奄。
“蝼蚁。”大祭司淡淡吐出两个字,双手握杵,开始诵念古老晦涩的咒文。那语言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,音节古怪沉重,每一个字吐出,地底传来的轰鸣就强烈一分。
诸葛无忧撑着“断水”剑,摇摇晃晃站起。他看着大祭司的背影,看着她额头上随咒文诵念而越来越亮的“封魂印”,看着那柄属于父亲、此刻却被用来开启灾厄的降魔杵。
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。
是儿时,父亲握着他的手,在沙盘上画一个复杂的符印。那时父亲说:“明夷,这印叫‘封魂镇煞’,是咱们诸葛氏代代相传的禁术。记住,此印专克以心血魂力驱动的邪法。施印者,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以折损阳寿为代价,烙于邪祟心脉或灵台……”
“若邪祟太强,印封不住呢?”年幼的他问。
父亲沉默良久,抚着他的头:“那就以命换印,以魂镇魂。只是那样,施印者将与邪祟同坠无间,永世纠缠。”
永世纠缠。
诸葛无忧忽然笑了。他咳着血,拄着剑,一步步走向大祭司。
“你在找死。”大祭司停下咒文,侧头看他。暗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是嘲弄,是怜悯,还是别的什么?
“我爹当年,留了一手,对吧?”诸葛无忧在距离她三步处站定,抬起染血的手指,指向她额头那搏动的印记,“这‘封魂印’,不只有封印之力,还有……反制之能。一旦被封印者强行催动与封印同源的力量,此印便会反噬,噬主魂,燃主血。”
大祭司瞳孔骤缩。
“你刚才催动降魔杵——这杵与我爹同源,与这印同源。”诸葛无忧一字一句,“所以印在发烫,在搏动,在提醒你,再继续下去,它会先一步,焚尽你的魂魄。”
短暂的死寂。
“那又如何?”大祭司的声音变得嘶哑,“开弓没有回头箭。黑水真君将醒,大势已成。纵使我魂飞魄散,它也必将出世。到时,这江淮之地,将是它的猎场,而你——诸葛明夷,你会是第一个祭品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诸葛无忧缓缓举起“断水”剑,剑身映着他苍白却决绝的脸,“看是你先开窍,还是我先……碎了这杵,断了你百年谋划。”
他说完最后一句,再不犹豫,合身扑上!剑光如虹,直刺大祭司心口——不,是她手中降魔杵的杵身中段!
大祭司厉啸,单手持杵格挡,另一只手五指成爪,直抓诸葛无忧面门!爪风腥臭,隐有黑气缭绕。
“铛!”
剑杵相交。这一次,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劲,只有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“断水”剑的剑尖,竟在降魔杵那乌沉沉的杵身上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虽然只是白痕,但大祭司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因为这杵,自铸成以来,从未被任何兵刃损伤过分毫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诸葛无忧手中的剑,“这不是寻常兵刃!”
“此剑名‘断水’,谢玄佩剑。”诸葛无忧喘息着后退一步,剑身清光流转,“传说为欧冶子采昆吾山赤金所铸,专克阴邪煞物。今日,便用它断了你这百年执念!”
他再次扑上,剑招全无章法,只有最纯粹的、以命换命的搏杀。每一剑不顾自身空门。
大祭司不得不回杵防守。但每挡一剑,杵身上的白痕就多一道,她额头的“封魂印”就烫一分,胸口伤势崩裂,黑血染透灰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