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·北府军大营亲卫营后崖
晨光熹微,薄雾笼罩着军营。诸葛无忧三人伏在后崖柴院的草垛后,隔着低矮的土墙,望向营内。
营中并非一片死寂。相反,操练的号角声、士卒的呼喝声、巡哨的脚步声此起彼伏,与往常无异。但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。
巡逻队的频率增加了,尤其是中军大帐附近,几乎是无间歇地有全副武装的小队交叉巡视。哨塔上的瞭望手不再是固定一两人,而是三人一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营内营外每一个角落。更显眼的是,几处关键通道和营帐外围,多了些手持强弩、神情冷峻的陌生面孔,他们不参与操练,只沉默地站立警戒,目光扫过任何靠近的人时都带着审视。
“戒备森严……而且是内紧外松。”水鬼低声道,“那些弩手,看甲胄制式是将军的亲兵,但面孔很生,不像是原本的老人。”
石头也皱眉:“巡哨的路线也变了,比我们走时密集得多,像是在防着什么。”
诸葛无忧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运转“引地诀”,同时手抚怀中罗盘。罗盘指针稳定,但这片军营上空,地气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“绷紧”感,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,表面平静,内里却蓄积着巨大的张力。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,在这片昂然肃杀的地气中,隐约夹杂着几缕极其隐晦的、与鱼嘴哨那里相似的沉滞阴冷气息,如同清水中的几滴墨点,虽然稀薄,却异常刺眼。
“营中有问题,但将军应该还在控制中。”诸葛无忧做出判断,“走,直接去中军大帐。小心些,避开不必要的耳目。”
他们对大营布局了如指掌,借着晨雾和营帐的掩护,避开主要通道和巡逻队,专走偏僻小径,悄无声息地向中军区域靠近。途中遇到两拨巡哨,都被水鬼和石头提前察觉,巧妙避过。
靠近中军大帐百步时,戒备陡然提升。不仅明哨林立,暗处似乎也有目光扫来。诸葛无忧能感觉到,至少有三处不易察觉的角落,有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声,那是潜伏的暗桩。
“止步!”一声低沉的喝令从前方阴影中传来。四名全身黑甲、面覆铁盔、只露双眼的精锐亲兵无声无息地现身,拦住去路。他们手中不是寻常长矛,而是可近战可投掷的短戟,腰间挎着劲弩,站位隐隐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。
“是我,诸葛无忧。有紧急军情,需立刻面见将军。”诸葛无忧上前一步,平静道。
为首的黑甲亲兵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,尤其在诸葛无忧苍白疲惫的脸上停顿片刻,又看向他背后的“断水”剑。他显然认得诸葛无忧,但并未立刻放行,而是沉声道:“军师恕罪。将军有严令,任何人等,无令不得靠近中军百步。请军师在此稍候,容末将通禀。”
语气恭敬,却不容置疑。且这四名亲兵,诸葛无忧一个都不认识。
“有劳。”诸葛无忧点头,神色不变。
一名亲兵迅速转身,没入大帐旁的阴影。片刻返回,对为首者点了点头。
“将军有请。但只能军师一人入内,且需解剑。”黑甲亲兵首领说道,目光落在“断水”剑上。
石头和水鬼脸色一变,正要开口,被诸葛无忧以眼神制止。他解下“断水”剑,并未交给亲兵,而是递给了石头:“替我保管。”然后对亲兵首领道:“带路。”
在两名亲兵一前一后的“护送”下,诸葛无忧走向那顶熟悉的、此刻却显得格外肃穆凝重的中军大帐。他能感觉到,暗处至少有超过十道目光,紧紧锁定了自己。
帐帘掀开。帐内光线比外面昏暗,只点着几盏牛油灯。谢玄没有坐在主位的案后,而是披甲按剑,立于悬挂的巨幅江淮地图前。他转过身,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憔悴,眼中有血丝,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,目光锐利如电,落在诸葛无忧身上。
“回来了?”谢玄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末将无能,累及袍泽,有负将军所托。”诸葛无忧单膝跪地。
谢玄没有立刻让他起身,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色和空悬的腰侧:“段羽呢?”
“坠淮失踪,但末将感应,他应还活着,只是……恐已落入慕容垂之手,处境堪忧。”诸葛无忧没有隐瞒。
谢玄沉默片刻,走到案后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起来,坐下说。详细禀报,从你们离营后说起,不要漏掉任何细节。尤其是……黑水荡下面,到底有什么。”
诸葛无忧起身,在旁边的胡凳上坐下,深吸一口气,从潜入黑水荡、遭遇大祭司、夺取丹药、邪杵现世、段羽燃魂阻杵、玄诚子相救、地脉回生、得见先祖记忆碎片、“七星镇龙”之局的百年阴谋、七处煞眼、王珣与慕容垂的勾结、彭城“火煞眼”将发、以及一路遭遇的诡异袭击……原原本本,清晰扼要地禀报了一遍。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臆测,只是陈述事实和自己的推断。
帐内一片寂静,只有灯花偶尔爆响。谢玄的脸色随着诸葛无忧的叙述,越来越凝重,到最后,已是面沉如水,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七星镇龙……周胤……王珣……慕容垂……”谢玄缓缓吐出这几个名字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“好,好一个百年大局,好一个里应外合,好一个断送山河的毒计!”
他猛地抬眼,盯着诸葛无忧:“你所言先祖记忆,那‘断水’剑可为证?”
诸葛无忧点头,心念微动,尝试以“养剑术”中粗浅的法门,引动一丝血脉联系。放在帐外石头处的“断水”剑,竟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只有帐内两人能勉强听闻的轻鸣。
谢玄瞳孔微缩。他认得这柄剑,是谢氏传承古物,确有灵异。此声剑鸣,做不得假。
“此事,还有谁知?”谢玄沉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