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·淮水支流燕子矶
残阳如血，将奔腾的淮水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。燕子矶并非正式渡口，只是河道拐弯处一片较为平缓的滩涂，岸边有几株歪脖老柳，和一座不知何年废弃的、半塌的龙王庙。此地水流相对和缓，暗礁较少，是熟悉水性的老手偷渡的隐秘选择之一。
然而此刻，这片本应荒僻的河滩，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。
诸葛无忧伏在距离河滩百步外的一片芦苇丛后，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更显苍白。他身边是仅存的三十一名部下，人人带伤，疲惫不堪，但眼神依旧凶狠。水鬼趴在最前，眯着眼，死死盯着河滩方向。
“麻烦了。”水鬼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焦灼，“渡口有卡子，明哨四个，守着两条破船。暗桩……至少三处，左前方柳树下，右后方土包，龙王庙断墙后。还有水上，两条‘水鸭子’（小型巡逻船）在上下游半里外晃荡，堵死了水道。看甲胄，是王珣的徐州兵，不是寻常衙役。”
“戒严了。”陈平捂着胸口的伤，声音嘶哑，“地火的事发了，王珣在封江。这阵势，不像是寻常盘查，倒像是张好了网等我们。”
“硬闯不行。”雷火靠在一捆芦苇上，断腿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，他疼得龇牙咧嘴，但脑子依然清醒，“就咱们这残兵败将，两条破船，冲不过那两条‘水鸭子’。弩箭也没剩几支了。”
诸葛无忧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取出青铜罗盘，罗盘中心的淡金光晕已微弱如风中残烛，指针在指向河滩方向时，微微颤抖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感。不只是军兵，恐怕还有懂得粗浅厌胜或追踪之术的人随行，甚至可能布下了针对“煞气”或“生人”的简易预警法门。
“不能等，入夜后他们只会守得更严。而且追兵可能随时会到。”诸葛无忧目光扫过河面，又看向对岸。对岸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，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莫测。“水鬼，这附近，还有其他能过河的地方吗？哪怕险些。”
水鬼皱眉思索，片刻，摇头：“上下游十里内，燕子矶是最合适的。其他地方不是水流太急，就是暗礁密布，夜间行船等于送死。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除非不走水路。”
“嗯？”
“往下游三里，有一处叫‘老龙背’的浅滩，水只齐腰深，但水下是滚动的卵石，极难站稳，且水流暗漩多。平时绝没人走那里。但如果我们用绳索串联，水性好的在前探路牵引，或许……能摸着过去。只是风险极大，一旦有人被冲倒，可能带倒一串。”
“老龙背……”诸葛无忧沉吟。这是个险招，但对一群伤兵来说，或许比强攻有船的渡口希望稍大。“需要多少时间？”
“顺利的话，半个时辰。不顺利……”水鬼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白。
“就走老龙背。”诸葛无忧决断，“陈平，你还能撑住吗？”
陈平咬牙点头。
“雷火，你的人……”
“抬也得把老子抬过去！”雷火低吼。
“好。水鬼，你带路。陈平，你负责队尾，清除痕迹。我居中策应。现在，检查装备，扎紧伤口，能用上的绳索、腰带、甚至绑腿布，都连起来。记住，过河时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抓紧绳索，低头，莫看水，莫停步！”
命令下达，残存的北府军卒迅速无声地准备起来。绝境之下，反而激发出最后的凶悍与纪律。
同一时辰·彭城南郊官道
马蹄声急促，踏起一路烟尘。段羽伏在马背上，狼头面具下的双眼透过飞扬的尘土，死死盯着前方。背后伤口在颠簸中撕裂般疼痛，但他浑若未觉，只有心口魂引传来的一阵阵微弱但持续的、指向西南方向的灼热悸动，如同无形的丝线，牵引着他。
四名血狼卫紧随其后，同样伤痕累累，但坐骑皆是慕容垂军中精选的北地良驹，耐力惊人。他们追踪着极其淡薄的痕迹——焦土上不自然的踩踏，折断草茎的方向，空气中残留的、与彭城大火同源却淡了许多的硝烟与血腥气，以及队正那仿佛野兽般的直觉。
“队正，方向是淮水。他们想渡河南下。”一名血狼卫在奔驰中喊道。
段羽没有回答。魂引的悸动越来越清晰，尤其是在他刻意回忆火海中那张苍白面孔和那柄古剑时，悸动便会加剧，甚至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这感觉陌生而危险，却让他无法摆脱，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狼，被牢牢吸引。
“再快！”他低喝，一夹马腹，战马嘶鸣，速度再提。
一定要追上。杀了那个用剑的人，毁了那柄剑，或许……魂引的异常就能平息。至于为什么，他不愿，也无法深想。杀戮的指令，足以覆盖一切混乱的思绪。
暮色渐浓，前方已隐约可见淮水如练，波光粼粼。而更远处，燕子矶方向，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酉时·老龙背浅滩
所谓“老龙背”，是一片宽达数十丈的河滩，水流在此被河心几块巨大的礁石阻挡，分成数股，看似平缓，实则水下暗流湍急，卵石圆滑。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斜照在水面上，金光粼粼，却照不透水下翻滚的浑浊。
三十一人，以绳索和布条相连，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，缓缓踏入冰冷的河水。刺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，伤口的疼痛被暂时麻木。水鬼打头，手持一根长竿探路，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。诸葛无忧在队伍中段，一手紧握绳索，一手按住腰间剑柄，大半心神都用在维持体内那缕摇摇欲坠的地气，抵抗水流的冲击和刺骨的寒冷。
河水很快没至大腿，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，推得人站立不稳。卵石在脚下滚动，稍有不慎便会滑倒。队伍行进缓慢，如同在刀尖上行走。
“稳住！别停！跟着前面！”水鬼的呼喝在哗哗水声中传来。
突然，队伍中段，一名伤势较重的爆火老卒脚下一滑，惊呼一声，整个人向侧面倒去！他身边的同伴猝不及防，被带得一个踉跄，连锁反应，瞬间有三四人东倒西歪，队伍一阵混乱！
“抓紧绳子！”
“拉起来！”
呛水声，闷哼声，怒骂声响成一片。混乱中，绳索绷紧欲断。诸葛无忧也被带得身形一晃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到胸口，呛了一口水，眼前发黑。他死死抓住绳索，另一只手猛地拔出“断水”剑，狠狠插入水下的卵石缝隙，才勉强稳住。
“咳咳……快！拉他们起来！”他嘶声吼道。
几名靠近的玄甲卫拼死用力，将倒下的同伴拽起。混乱暂时平息，但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，体力消耗巨大，寒意更甚。
“不能停！继续走！”诸葛无忧抹去脸上的水，声音发颤。他感到地气正在快速流失，四肢百骸都传来力竭的酸痛。抬头望向对岸，还有近二十丈的距离，此刻却仿佛天涯之遥。
更糟的是，后方岸上，隐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！
燕子矶渡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