堆出一副摇摇欲坠的谄媚笑容,声音颤抖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李……李技术员,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,猪油蒙了心,我……我干了!您随意!”
说罢,他脖子一仰,那满满一杯能点着火的高度白酒就跟喝白开水似的灌了下去。
辛辣的液体瞬间烧得他满脸通红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狼狈得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丧家之犬。
李卫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,慢悠悠地送进嘴里。
嘎嘣脆。
这轻微的咀嚼声,在安静的包间里,却像一记记耳光,扇在李副厂长和白忠德的脸上。
随意?说得轻巧。
这杯酒要是喝了,就等于默认了之前的一切都只是“误会”,是白忠德的个人行为,他李卫国“大人有大量”,原谅了。
那他之前受的那些算计、冒的那些风险,岂不都成了笑话?
李副厂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。
他给白忠德使了个眼色。
白忠德会意,像是打了鸡血一样,又给自己倒满一杯,整个人都快贴到李卫国身上了,酒气熏天:“李技术员,您要是不喝,就是看不起我白忠德!我今天就把命撂这儿了,也得求您个原谅!”
这副豁出去的无赖架势,分明就是道德绑架。
周围的几个中层领导也纷纷开口打圆场。
“是啊小李,得饶人处且饶人嘛。”
“白科长也是一时糊涂,你就给他个面子。”
整个包间里,瞬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,全都压向了李卫国。
仿佛他不喝这杯酒,就是心胸狭隘,不懂人情世故。
李卫国终于放下了筷子,抬头看向白忠德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白科长,你这是干什么?我又没说不原谅你。”
白忠德一愣,随即大喜过望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李卫国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变冷,“你确实病得不轻,而且病灶不在身体,在这儿。”
他伸出食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。
白忠德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。
李副厂长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了下来:“李卫国,你什么意思?!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李卫国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白科长昨天在我家院里,当着街坊四邻的面,大喊大叫,说您李副厂长是他亲爹,是他最大的后台。今天在酒桌上,又赌咒发誓,说要不是您给他撑腰,他连保卫科的门都摸不着。这前言不搭后语,疯疯癫癫的,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是什么?”
这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几个中层领导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,偷偷交换着视线。
白忠德更是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。
他昨天狗急跳墙喊出李副厂长的名字是真,但后面那些话,纯属李卫国现场胡编!
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!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白忠德指着李卫国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血口喷人?”李卫国嗤笑一声,“在座的各位领导都可以作证嘛,刚刚白科长敬酒的时候,是不是一直念叨着‘厂长如父’、‘再生父母’?这可不是我编的吧?”
那几个领导哪敢掺和这种神仙打架,一个个眼观鼻,鼻观心,假装研究桌上的菜色。
李副厂长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明白了,李卫国这是在逼他站队。
要么,承认白忠德是自己人,那白忠德之前栽赃陷害、暴力抗法的罪名,他就得背上一半。
要么,就必须承认白忠德是个“疯子”,跟他李副厂长没半毛钱关系。
这是一个阳谋,一个让他不得不砍掉自己臂膀的阳谋!
“够了!”李副厂长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作响。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如死灰的白忠德,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:“白忠德,看来你的病,确实很严重。组织上不能看着一个好同志就这么毁了。”
说罢,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都进来吧!”
包间的门被推开,两名穿着中山装,神情严肃,手臂上戴着“纪律”袖章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们径直走到白忠德面前,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:“白忠德同志,鉴于你近期言行失常,可能存在旧疾复发的情况,这是组织上为你申请的‘因病休养’证明,签个字吧。我们会立刻护送你去定点医院,接受最专业的检查和治疗。”
白忠德彻底傻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副厂长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乞求。
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鸿门宴,没想到,这他妈的是一场献祭!
而他,就是那个被摆上祭坛的牺牲品!
李副厂长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,只是对那两个纪律组的人员冷冷道:“让他签。”
其中一人直接抓住白忠德的手,另一人把笔硬塞进他手里,攥着他的手腕,在那份文件上划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“不……厂长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!”白忠德终于崩溃了,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。
但他的嘴很快被另一名纪律组人员用一块毛巾堵住,那绝望的嘶吼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。
两个人架起瘫软如泥的白忠德,就像拖着一条死狗,干脆利落地拖离了饭局。
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