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集市,街道渐渐冷清下来。两旁的店铺一间比一间稀疏,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,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行人越来越少,偶尔有一两个散修从对面走过来,低着头,脚步匆匆,像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前面是一片树林。树是银白色的,树干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,叶子深紫,风过时沙沙响,那声音不像寻常树叶,倒像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。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暗红的,透过枝叶间隙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,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。
柯琳走在前头,小辫子一甩一甩的,可脚步明显慢下来了。她低着头,盯着脚下的路,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,此刻暗了许多,像蒙了一层雾。她脖子上那串月灵珠在暗红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,一颗一颗,像眼泪。
凌墨跟在她身后,穿着那身新换的深青色冰蚕丝长袍,腰间挂着储物袋,脸上戴着那张黑银面具。他右眼盯着柯琳的背影,看着她垂下去的小辫子,看着她缩在袖子里的手,看着她越走越慢的脚步,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。
他知道她在想爷爷。那个驼背的、整天睡觉的、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头,一个多月没露面了。醉香楼没有,万宝楼没有,交换会转了三圈,问了几十个人,都说没见过。她嘴上说“不用担心”,可那笑,早就挂不住了。
凌墨攥紧拳头,又松开,再攥紧,又松开。他喉咙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她能说什么呢?“爷爷会回来的”?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“也许爷爷在别处喝酒”?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只能跟着她走,看着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,看着她脖子上的月灵珠一闪一闪,看着她那双越来越暗的眼睛。
柯琳突然停下。
那停得太突然了,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,整个人钉在地上。她的小辫子甩到肩头,停住,不再动。她的脚踩在一片落叶上,落叶被踩进泥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嗤”。
凌墨也跟着停下,右眼盯着她的背影,心口猛地一跳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——太安静了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远处集市上的喧嚣声像被一刀切断,连虫鸣都没了。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一个罐子里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师姐?”他开口,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。
柯琳没回头。她的手往后一伸,五指张开,按在凌墨胳膊上。那手冰凉,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可攥得死紧,五根手指像五根铁箍,指甲掐进他肉里,隔着冰蚕丝袍子都能感觉到那疼。
她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颤:“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凌墨心头一跳,那跳又急又重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锤子。他右手本能地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,手指探进袋口,触到那柄直纹刀的刀柄。刀柄冰凉,缠着黑色麻绳,麻绳磨得光滑,每一圈纹路都清清楚楚。他深吸一口气,丹田里那团气旋猛地旋转起来,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,从丹田里涌出来,顺着经脉往上冲,冲进手臂,冲进手指,冲进刀柄。刀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,像活过来一样。
柯琳松开他的胳膊。那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,像松开什么宝贝,舍不得,可不得不松。她往前走了几步,走进树林。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暗红的,把她那身淡青色的布裙染成一片暗红。她站在一棵银白色的树下,转过身,面对着来路,双手抱在胸前,小辫子垂在肩头,辫梢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。
她抬起头,盯着那片黑暗的树林,开口,声音脆脆的,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,又尖又利:
“后面跟着的几人,可以现身了吧!跟了一路了,不累吗?我一个小丫头片子,有什么好看的?还是说——你们几个大男人,就这点出息?”
树林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,“沙沙”响了。
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不紧不慢,像猫踩着肉垫走路,带着一股子阴森的悠闲。
三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山羊胡。他换了一身黑衣,黑得像泼了墨,脸上蒙着块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眼白泛黄,瞳孔缩成针尖,看人的时候往上挑,像在打量一块肉,掂量着值多少钱。他下巴上那撮山羊胡从黑布底下探出来,灰白灰白的,在月光下像一撮死老鼠的尾巴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,剑身乌黑,剑尖泛着蓝光,那蓝光幽幽的,像鬼火,淬了毒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男人。那男人一张猴脸,瘦得颧骨高耸,脸颊凹陷,像常年没吃饱饭。眼窝深陷,眼珠子在里头骨碌碌转,像两颗烂葡萄泡在醋缸里。嘴唇薄得像两片刀锋,紧紧抿着,嘴角却往上翘,翘出一个弧度,像永远在笑,可那笑阴恻恻的,像毒蛇吐信,让人看一眼就后背发凉。他腰间别着一根铁鞭,鞭子三尺长,通体漆黑,鞭身上长满倒刺,每一根倒刺都泛着蓝光,密密麻麻,像蜈蚣的腿。
最后面是一个中年妇人。她穿一身灰扑扑的袍子,袍角拖在地上,沾满泥巴和枯叶,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脸上皱纹堆叠,像干裂的河床,嘴角往下耷拉,耷拉出两道深深的纹路,像两条死蛇挂在脸上,一动不动的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口深井,井底有东西在烧,烧得发绿,烧得发蓝,烧得人心里发毛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偶,巴掌大,通体漆黑,油光发亮,像被人盘了几十年。木偶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细得像头发丝,弯弯曲曲,从头顶一直刻到脚底,没有一寸空白。最瘆人的是木偶的脸——那张脸模模糊糊的,像被水泡过的画像,可隐隐约约能看出,是个小女孩的脸,圆脸,大眼睛,嘴角还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