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不，不是纯粹的黑暗。
是无数细微的光点流淌成的、没有尽头的虚空。秋实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，也感觉不到风，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着他。脚下的电动车，怀里的保温箱，都还在。手机屏幕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淡金色光芒，照亮他因过度惊愕而僵硬的脸。
导航界面上，一个简洁的光点在前方闪烁，下方是不断跳动的倒计时：
00:58:12
00:58:11
“这……到底是……”秋实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显得干涩微小。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——疼！不是梦！
他下意识想调转车头，可电动车在虚空中一动不动，仿佛被固定住了。手机上的“退单”或“取消”按钮全部消失，只剩下那个不断缩小的倒计时，和前方遥远的光点。
回不去了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骤然紧缩。妈的药费！房租！差评罚款！还有……妈还在家等他！如果他就这么消失……
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。他用力去按电动车的喇叭，没声音。他试图大喊，声音传出去就像被虚空吞噬了，连回响都没有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绝望逼疯时，手机屏幕上的光芒微微闪烁，一行新的、更柔和的文字浮现出来：
【请骑手保持镇定。您正处于临时开辟的‘接引通道’中，安全受系统保护。】
【您的现实时间已被相对冻结。完成本单测试配送后，您将返回原时间节点，误差不超过三分钟。】
【当前订单为系统绑定与适应性测试，配送成功将获得初始奖励。配送失败无惩罚，但系统将解绑，并模糊化您相关记忆。】
看到“现实时间冻结”和“返回”的字样，秋实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丝。至少……不会莫名其妙消失，让妈担心。
可“模糊化记忆”又是什么？如果失败，他会忘记这一切？包括那个差评，那场冷雨，还有手里的馒头？
他低头，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塑料袋。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传到掌心，那是此刻虚空中唯一的、真实的温度。
母亲的馒头。
代表“此刻慰藉”的餐食。
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不管这是什么诡异的系统，什么诸天接引处，这份订单的要求，似乎只是让他把这份简单到寒酸、却满载着某种东西的食物，送到某个地方。
送外卖，这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。只不过，这次的地点，有点离谱。
“好……”秋实深吸了一口气，尽管吸进肺里的只是虚无。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，像面对每一个陌生小区的订单一样，开始分析现状：“地址是‘诸天接引处-测试坐标α’。没有具体门牌，但导航有光点。送达时间还有……57分钟。配送费未知。备注是‘风雨无阻，心诚则达’……”
心诚则达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馒头，又看看前方闪烁的光点。他不知道“心诚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像过去几年里，把每一份外卖准时、完好地送到顾客手里那样，去完成这个订单。
哪怕顾客可能不是“人”。
他不再试图控制电动车，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光点上。说来奇怪，当他这样想的时候，电动车竟缓缓地、自行朝着光点的方向开始“移动”了。没有加速，没有颠簸，平稳得如同在静止的传送带上。
虚空依旧寂静，只有他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，和手机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跳动的轻微滴答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刚开始，秋实还紧绷着神经，警惕地观察四周。但除了流淌的光点和深邃的黑暗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声音，没有参照物，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，只有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数字提醒他，旅程在进行。
这比爬28楼更让人心慌。至少爬楼梯有台阶，有墙壁，有喘息声。而这里，只有虚无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乱想，开始回忆今天的路线，计算被扣掉的罚款，盘算着回去后怎样才能多接几单补上损失。想着想着，思绪又飘回母亲身上。她的咳嗽好点了吗？药是不是快吃完了？明天收工早的话，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排骨，炖点汤……
熟悉的焦虑和压力，反而成了对抗这片虚无的锚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前方的光点逐渐变大，不再是一个点，而是一团柔和、稳定、如同月光般清辉的光晕。
导航提示：【即将抵达目的地：诸天接引处-测试坐标α。请准备交接餐品。】
秋实精神一振，坐直了身体，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湿漉漉、沾着泥点的工装外套——尽管没什么用。他将装有馒头的塑料袋小心地放进保温箱，和平时放餐盒一样端正摆好。然后，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车把。
电动车无声地滑入那团光晕。
没有想象中的穿越屏障的撞击感，更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。眼前骤然一亮。
他出现在一个……无法形容的空间。
脚下是光滑如镜、倒映着星空的地面，却感觉不到质地。四周是柔和的光芒，没有边界，也没有光源，光芒仿佛从四面八方均匀地弥漫开来。空间不大，像一个空旷的、会发光的房间。在“房间”中央，悬浮着一个简单的、乳白色的石质平台，约莫半人高。
平台上空无一物。
手机震动。
【已抵达目的地。请将餐品放置于‘接引台’。】
【注意：请勿停留，放置后立即原路返回。】
就这么简单？
秋实心中疑惑，但还是依言停下电动车——车子在这里竟然稳稳地站在了镜面地面上。他抱起保温箱，走到那石质平台前。
平台触手微温，像上好的玉石。
他打开保温箱，拿出那个略显寒碜的透明塑料袋。里面，两个白面馒头因为一路颠簸和之前的挤压，形状已经不太规整，咸菜丝也渗出一点油渍，浸透了部分塑料袋。
这……真的能行吗？这算是“代表此刻慰藉的餐食”？
秋实有些迟疑。但想到备注的“心诚则达”，他抿了抿嘴，不再犹豫，将塑料袋轻轻地、端正地放在了石台中央。
然后，他后退两步，像完成日常每一次送达一样，对着石台——尽管不知道顾客在哪——微微躬身，用干涩但清晰的声音说道：
“您好，您的外卖送到了。是……两个馒头，夹了点自家腌的咸菜。可能……有点简陋，但……是热的。祝您用餐愉快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，快步走回电动车旁，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——
石台上的塑料袋，忽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、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白光。那光很柔和，带着一点点暖意，瞬间将馒头和咸菜包裹。
紧接着，秋实脑海中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无法辨别性别、年龄，甚至无法形容是声音还是直接意念的“信息流”：
【物品检定：低能量密度碳水化合物实体，附有微量有机发酵产物及植物纤维腌制体。】
【关联信息读取：制造者——‘母亲’（碳基生命体，雌性，血缘关联）。制造时精神状态：担忧、牵挂、祈愿健康。承载情绪：关爱、抚慰、生存期许。】
【‘此刻慰藉’契合度判定：高。】
【核心诉求提取：于风雨困顿中，给予温暖与支撑的朴素本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