敖广的密室在龙殿下面，比灵脉洞穴更深。甬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，石壁上没有符文，光溜溜的，摸上去是温的，像活物的皮肤。走了很久，台阶终于到了头。密室不大，方圆三丈，四壁是黑色的石头，打磨得像镜子，能照见人影。密室中央有一张石桌，石桌上放着一盏灯，灯是青铜的，灯芯是一根骨头，烧出来的火是白色的，没有烟，照得满室通明。
敖广坐在石桌对面，灯放在两人中间。白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，皱纹更深了，像刀刻的沟壑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，在白色的火光下变成了银色，像两枚磨光了的铜钱。林晨坐在他对面，金蟒盘在他膝盖上，闭着眼睛，灯火的温度让它很舒服。
“龙汉大劫之前，龙族有三十万族人，凤族有二十万，麒麟族有十五万。三族在洪荒大地上打了一千年，从东边打到西边，从南边打到北边。打得天崩地裂，打得海水倒灌，打得大地沉陷。打完，三族加起来不到五万。”敖广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念一本账本。“你以为这是意外？”
林晨看着他。灯火在他脸上跳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黑色的石壁上，一明一暗。
敖广从石桌下面拿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是一块骨头，巴掌大，白色的，上面刻着字。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蚂蚁爬满了骨头。他把骨头推到林晨面前。“龙汉大劫之前，龙族有一块天碑，是盘古留下的。天碑上刻着三件事——开天辟地，身化万物，天道有缺。第三件事，只有四个字。‘天道有缺’。”
林晨低头看着那块骨头。上面的字他不认识，但骨头上的气息他认得。盘古的气息。和创世神石碎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“盘古开天辟地之后，发现天道不完整。缺了一块。缺的那一块，需要用力量去补。没有力量补，天道就会自己找力量补。怎么找？量劫。”敖广的手指在骨头上敲了一下，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玉磬。“龙汉大劫是第一次量劫。三族大战，死的人越多，天道吸收的力量越多。一千万，三千万，五千万。死够了，量劫就结束了。没死够，继续打。”
林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很短暂，像心跳漏了一拍。金蟒睁开眼睛，看着那块骨头，吐着信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鸿钧？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敖广从骨头旁边拿起那盏青铜灯，把灯芯拨亮了一些。白色的火光照在石壁上，石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，一左一右，像两把并排插着的剑。“龙汉大劫打到最惨的时候，龙族、凤族、麒麟族都想停手。打不下去了，族人快死光了，灵脉快枯了，地盘快没了。三族的族长坐在一起，签了停战盟约。签完的第二天，凤族的族长死了。死在凤栖山上，被人一掌拍碎了头骨。麒麟族的族长也死了，死在麒麟崖上，被人一剑刺穿了胸口。龙族的族长没死，但疯了。他站在龙岛上，对着天空喊了三天三夜，然后一头撞在龙殿的柱子上，撞死了。”
他把灯放回桌上。“三族的族长都死了，停战盟约成了一堆废纸。三族继续打，又打了三百年，打到谁也打不动了，才停下来。停下来的原因不是打够了，是没人了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谁杀的？”
敖广没有回答。他把那块骨头翻过来，背面还有字。字更大，只有三个，刻得很深，像用刀劈出来的。“鸿钧。”他把骨头推过来，手指在三个字上点了点。“龙族的天碑上只有‘天道有缺’四个字。这三个字，是后来刻上去的。刻这块骨头的人，是龙族最后一个族长。他撞死在龙殿柱子上之前，用手指在骨头上刻了这三个字。指甲劈了，手指断了，骨头上的字是血写的。”
密室安静了下来。白色灯火跳了一下，石壁上的影子晃了晃。金蟒从林晨膝盖上抬起头，看着那块骨头，身体绷得像一根弦。
敖广把骨头收起来，放回石桌下面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在收一件易碎的东西。“鸿钧是天道代言人。天道需要力量，鸿钧帮它取。龙汉大劫，三族死了多少人，天道就吸收了多少力量。鸿钧得了什么好处？他从天道代言人变成了天道本身。龙汉大劫之前，他是道祖。龙汉大劫之后，他是天。天上地下，唯他独尊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晨。银色的瞳孔在白色灯火下变成了金色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。“你是第一个敢对天道说不的人。不拜天，不跪地，不敬鬼神。盘古做不到的事，你或许能做到。”
林晨站起来。金蟒从他膝盖上滑下来，盘在他手腕上，吐着信子。他看着敖广，灯火在他脸上跳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又长又直。
“盘古做不到的事，我试试。”声音很轻。
敖广站起来，走到石壁前，伸手按在石壁上。石壁裂开一条缝，外面是甬道，甬道尽头有光，是太阳的光。他转过身，看着林晨。“龙族不会帮你打鸿钧。这是龙族的规矩。但龙族会看着你打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。“看着你把那个坐在天上的人，拉下来。”
林晨走进甬道。金蟒盘在他手腕上，回头看了敖广一眼，吐了吐信子。敖广站在密室中央，白色灯火在他身后跳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，又长又细，像一根撑天的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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