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刚落下去，天边那道青色剑光又亮了。比之前更亮，更近，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。剑光撕裂云层，把暮色的灰劈成两半，把废土的暗劈成两半，把茅山的灵雾也劈成两半。灵雾从山巅往两边退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帘子，露出后面光秃秃的石头和刚砌好的墙。八万弟子同时抬起头，有人腿软了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又撑住了。不是撑住的，是咬着牙撑住的。大罗金仙的气息从天上压下来，像一座倒扣的山，压在每个人胸口上。有人喘不上气，脸憋得通红。有人手在抖，攥着的铁锹掉在地上，砸在石板上，哐当一声。有人蹲下来，抱着头，不是怕，是站不住。
黑熊站在山门前，铁棍横在胸前。他的膝盖弯了一下，腿抖了一下，腰也弯了一下。他把铁棍攥紧，指节发白，把腰挺直。大罗金仙的气息压在他身上，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。他的嗓子还是哑的，说不出话，但他的铁棍没有收。
剑光落在山门前，化成人形。青袍，剑纹，黑发披肩，眼睛黑得发亮。通天教主，背着青萍剑，负手而立。他站在那半块“山”字石头前面，抬头看着山门上的木板，“茅山”两个字歪歪扭扭的，是黑熊写的。他看了很久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东西。整座山的灵雾停止了翻涌，像被冻住了。灵田里的灵谷不晃了，叶子垂着，一动不动。万法坛上的新柱子不晃了，光秃秃的，杵在那里。风也停了，废土上的臭味飘不过来，灵田里的清香也飘不出去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，压在八万人身上。
黑熊往前跨了一步。铁棍横在胸前，棍头指着通天教主的胸口。他的手在抖，从手腕到手肘，从手肘到肩膀，整条右臂都在抖。新胳膊不抖，白的那个不抖，黑的这个抖。他把铁棍往前送了送，棍头顶在通天教主的道袍上。道袍是青色的，很软，棍头顶上去，陷进去一小块。通天教主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铁棍，又抬头看了看黑熊的脸。黑熊的脸是白的，嘴唇是白的，整个人都是白的。但他的眼睛是黑的，很亮，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。
通天教主笑了。“你是第一个敢挡我的金丹期。”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
铁鹰从黑熊身后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手按在刀柄上，刀鞘是新削的，没上漆，白麻绳缠着。他的手指收紧，刀柄上的白麻绳被攥得变形了。他的左腿不瘸了，站得很稳。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退。
狐月从符箓殿那边走过来，站在黑熊另一边。手指间夹着一张凝出来的五雷符，符纹在掌心转，红的，像一小团火。她的手在抖，符纹也跟着抖，一明一暗的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抬着，看着通天教主的眼睛。
通天教主看着他们三个人。一个金丹巅峰，一个金丹巅峰，一个筑基巅峰。三只站在大象面前的蚂蚁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还是那种很淡的东西。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林晨的声音从山巅传下来。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黑熊把铁棍收回去，侧身让开。铁鹰的手从刀柄上松开，白麻绳上留下五个指印，深深的，像刻上去的。狐月把五雷符收了，符纹在掌心灭掉，手指垂下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还在抖，她把手指攥成拳头，攥了一会儿，松开，不抖了。
通天教主走上石阶。步伐很慢，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，像缩地成寸。青袍在石阶上拖着，扫过青苔，扫过碎石，扫过新砌的石头缝里的湿泥。他走过聚义殿，殿墙上的新旧石头在他身后一明一暗，像一道一道的伤疤。走过万法坛，新柱子在他身后光秃秃的，杵在那里。走过符箓殿，新铺的茅草屋顶在他身后黄灿灿的，在暮色里反着光。走过灵田，灵谷在他身后晃了一下，叶子碰叶子，沙沙响。
三步之后，他站在了山巅上。林晨站在巨石旁边，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两人对视。一个化神中期，一个大罗金仙。中间隔了合体、大乘、渡劫、真仙、金仙，五个大境界。山下的八万弟子看着山巅，看着那两个身影，一左一右，像两把插在山顶上的剑。灵雾又开始翻了，从山脚往山巅涌，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涌，把那两个身影裹在中间，若隐若现。
林晨抬手，掌心朝上，指着旁边的巨石。“请。”
通天教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笑，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。他在巨石旁边坐下来，盘着腿，青萍剑从背上解下来，横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着，嗒，嗒，嗒。剑鞘上的“青萍”两个字在暮色里发着青光，一明一暗的。
林晨在他对面坐下来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膝盖上，闭着眼睛。通天教主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，看着林晨膝盖上的金蟒。“这条蛇，跟了你多久了？”
“一年。”
通天教主点了点头。“一年。从一条小蛇长到这么大，不容易。”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，嗒，嗒，嗒。“三个月后，混沌深处的盘古遗迹会开启。真正的盘古遗迹。不是你去过的那个外围。”他看着林晨的眼睛。“里面有盘古真正的道统。创世神石的完整碎片。混沌之气的源头。拿到它们，你就能成为第二个盘古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“你去过？”
通天教主的手指停了。“去过。进不去。遗迹里有禁制，大罗金仙以上进不去。大罗金仙以下，能进去的，整个洪荒不超过十个。你是其中一个。”他把青萍剑从膝盖上拿起来，背在背上，站起来。“三个月后，我来接你。”他转身，朝山下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元始天尊不会让你去。他会派人来拦你。阐教的人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很平。“三个月内，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他走了。青色剑光从山巅上亮起来，劈开灵雾，劈开暮色，劈开废土上的暗，消失在西边的天空里。
林晨坐在巨石旁边，看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。金蟒从他膝盖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脚边，吐着信子。山下的八万弟子还站在山门前，看着山巅。没有人说话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废土的尽头，那道微光还在闪烁。比之前暗了一些，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没有人看它。所有人都在看山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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