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土上起了风。不是普通的风，是灵脉腐烂之后从地底涌上来的煞气，灰蒙蒙的，带着腥臭味。林晨在风里走了半个时辰，脚下的金光越来越暗，灵气快用完了。右臂还断着，吊在脖子上，断骨在皮肉里戳着，每走一步就疼一下。左手的皮肤下面还有金色的液体在发光，是龙血草根部的汁液，渗进皮肤里了，擦不掉。金蟒盘在他手腕上，闭着眼睛，鳞片上的裂纹还在，新生的鳞片是粉红色的，薄得像纸。
身后传来龙吟。不是一条龙，是一条。声音很沉，从龙族祖地的方向传过来，穿过废土，穿过煞气，砸在林晨背上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走。龙吟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地面在震，碎石从地上跳起来，砸在脚后跟上。林晨停下来，转过身。东边的天空，有一条龙在飞。不是人形的龙族，是真正的龙。百丈长，浑身青色的鳞片，每一片都有脸盆大，在月光下反着光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，像两盏灯笼，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它的爪子是金色的，五根指头，每一根都有铁棍粗。龙族金仙。化神巅峰。
龙落在百丈之外，化成人形。一个老者，须发皆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，目光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湖水。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，道袍上绣着九条龙，每一条都在游动，像活的。敖渊。龙族长老。化神巅峰。
他看着林晨，目光在他断了的右臂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“偷龙血草，伤龙族族人，闯龙渊大阵。三罪并罚。”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张写好了的帖子。“你走不了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右手从布条里抽出来，断了的骨头在皮肉里戳着，疼。金蟒从他手腕上滑下来，盘在他肩头，身体绷得像一根弦。他把左手从怀里抽出来，攥着龙血草。草是红的，很亮，亮得像一团火。草根断了，断口处还在渗金色的液体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地上，嗤嗤地冒烟。
敖渊的右手抬起来。没有剑，没有法器，只有一只手。掌心上有一团青色的光在凝聚，从掌心往手指蔓延，从手指往手腕蔓延。青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刺眼，把废土上的煞气都冲散了。化神巅峰的气息从掌心上压下来，像一座山。林晨的衣服被压得贴在身上，头发被吹得往后飞。脚下的地面裂了，从脚尖往前裂，一尺，两尺，三尺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鳞片炸开，身体在抖。它的嘴张开，金色的火焰在喉咙里烧，但没有喷出来。它在等。
敖渊的一掌拍过来。很慢，慢得像在水里走路。掌风压过来，把地上的碎石吹飞了，把煞气吹飞了，把灵雾也吹飞了。青光从掌心涌出来，像潮水，朝林晨涌过来。
林晨的右手抬起来。掌心朝前，掌心上没有雷光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手按在胸口，攥着龙血草的左手也抬起来，两只手叠在一起。龙血草在掌心里发烫，烫得皮肉吱吱响。他把草捏碎了。草叶碎了，汁液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金色的，黏糊糊的，糊在掌心上。他把掌心朝前，对着敖渊的掌。雷光从掌心炸开，不是紫色的，也不是金色的，是红色的。血红色。龙血草的力量和他的雷法搅在一起，红得发黑。雷珠在掌心旋转，从枣核大变成拳头大，从拳头大变成人头大。雷珠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，是龙血草的金色汁液渗进去之后留下的，像龙鳞。
敖渊的掌拍过来。林晨的掌迎上去。两只手掌撞在一起。没有声音。青光与血光黏在一起，像两块被烧红的铁，溅出火星。火星是青的，也是红的，落在地上，把碎石烧穿了。林晨的脚往后滑，石板被犁出两道沟，一尺，两尺，五尺，十尺，二十尺。二十尺之后，他停住了。鞋底磨没了，脚掌在石板上磨，皮磨掉了，肉磨掉了，露出骨头。骨头上沾着血，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红印。他的嘴角溢出血，从嘴角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滴在石板上。
敖渊的掌收回去。他看着自己的掌心，掌心有一个焦黑的印子，拳头大，边缘是焦的，中间是红的。他的手指弯了一下，疼的。他把手指伸直，看着林晨。合体初期。硬接了他一掌，没有死。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林晨的右手垂下来。手指在抖，雷光在指尖灭掉。掌心的皮肉翻卷着，能看到骨头。龙血草的汁液渗进骨头里了，骨头是金色的，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把手塞回布条里，布条被血浸透了，变成黑色的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手腕上，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，烧在伤口上。伤口在愈合，很慢，皮肉从两边往中间长，像两条虫子在爬。
敖渊看着他。右手又抬起来，掌心上又有了青光，比之前更亮。他把掌举过头顶。“第二掌，你接不住。”
林晨看着他。右臂垂在身侧，血从布条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地上。金蟒盘在他手腕上，身体在抖。他把左手伸进怀里，掏出一张符。不是五雷符，是传送符。通天教主给的，用了就能传回茅山。他一直没用，想留到最后。他把符夹在手指间，符纸是青色的，上面画着剑纹，剑纹是活的，在纸上游动。
敖渊的掌劈下来。青光从掌心涌出来，像瀑布，朝林晨砸过来。林晨的手指松开，符纸从指缝里飘出去，飘在空中。青色的光从符纸上涌出来，把林晨裹住了。光很亮，亮得刺眼。青光瀑布砸在光幕上，光幕碎了，青光也碎了。林晨站在碎光里，身上的衣服碎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皮肤。皮肤上全是裂纹，从肩膀裂到手腕，从手腕裂到手指。裂纹是金色的，有光从裂纹里渗出来，一明一暗的。混沌真身。扛住了。
敖渊的眼睛睁大了。合体初期的肉身，扛住了化神巅峰的一掌。他看着林晨皮肤上的裂纹，看了很久。“混沌真身。”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盘古的练体术。”
林晨的左手从怀里抽出来，掌心朝上。掌心上有一团雷光在凝聚，不是紫色的，也不是金色的，是白色的。白得发亮，亮得像一千个太阳。金蟒从他手腕上飞起来，盘在他掌心上，金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来，灌进雷光里。雷光从白色变成透明，透明得像水。
敖渊的手放下来。他看着林晨掌心的雷光，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转身，走了。一步踏出去，化成人形龙身，百丈长的青龙飞上天空，消失在东边的方向。
林晨站在废土上，看着那条青龙消失的方向。掌心的雷光灭了。他的腿软了一下，单膝跪在地上。金蟒从他掌心上滑下来，落在地上，鳞片又碎了几片，金色的血液从裂纹里渗出来。它爬到他手腕上，盘好，闭上眼睛。林晨撑着地面站起来，右臂垂在身侧，血还在滴。他转身，朝茅山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脚下的金光灭了，灵气一滴都不剩了。他用脚走，一步一步，很慢，但没有停。
怀里的龙血草碎了，汁液渗进衣服里，贴在皮肤上，烫。他没有管。金蟒盘在他手腕上，身体一起一伏，在睡觉。月亮升到头顶，月光照在废土上，照在他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上，又长又细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茅山的方向，有一团金色的光在闪，是先天雷池的光芒。还有一天。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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