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醒了。不是慢慢醒的，是突然睁开的。灰色的眼睛盯着创世殿的屋顶，屋顶是石头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但他在看别的东西，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，在看昆仑山的方向。
“元始天尊派广成子下山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梦话。“阐教大弟子，带着十二金仙的旨意，来茅山论道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很苦的东西。“论道。说得好听。就是来灭道的。”
林晨坐在他旁边，右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上的皮磨没了，嫩肉露在外面，碰到衣服就疼。他没有动，看着老人。“论什么道？”声音很轻。
“你的道。”老人转过头，看着林晨。“不拜天地，不敬鬼神，只修自身。元始天尊不认这个道。他拜天，他拜道，他拜鸿钧。你不拜，你就是他的敌人。他派广成子来，不是来跟你商量，是来通知你。要么改道，要么死。”
林晨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自己的右手。嫩肉是粉红色的，薄得像纸，能看见下面的血管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掌心。掌心的痂裂开了，血已经干了，黑红色的，像一条蜈蚣趴在手上。
“广成子是什么修为？”他问。
“大罗金仙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。“元始天尊的大弟子。跟了元始天尊无数纪元。手里的翻天印，是半截不周山炼的。一印砸下来，化神期以下必死。合体期也扛不住。你合体大圆满，扛得住一印。扛不住第二印。”
林晨把右手放回膝盖上。“他来茅山，要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老人看着东方的天际。“三天后，到。”
创世殿里安静了下来。金蟒从林晨膝盖上抬起头，看着老人，吐着信子。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爬，从门口爬到盘古雕像脚下，爬到老人的脚边，爬到林晨的脚边。
林晨站起来。右臂还断着，骨头上夹着木板，用布条缠着。左手垂在身侧，掌心的痂裂开了，血又渗出来。他走到殿门口，推开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光着的膀子上，照在满身的血痂上。后山的坡地上，三千座新坟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的光。石碑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深，月光照在上面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黑熊从山门下走上来。左臂断了，布条缠着，血已经干了。他走到林晨身边，站在左边。“祖师，龙族退了。但弟子的伤……”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，但比之前清楚了一些。他没有说下去。
铁鹰从碎石堆里走上来。右肩碎了，左手握着刀。他走到林晨身边，站在右边。“矿场塌了半边，灵田烧了三百亩，万法坛的柱子断了一根。沟渠填了十几丈。”他的声音很沉，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狐月从石阶上站起来，左腿肿着，单腿跳着，跳到林晨身后。“符箓殿的墙裂了两道，屋顶漏了一个洞。库房里的朱砂还有三斤，黄纸还有两千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晨站在创世殿门口，听着他们说完。金蟒盘在他肩头，吐着信子。他没有说话，看着东方的天际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把废土照成银白色。东边的天际，有一道金光在闪。不是废土尽头那道微光，是另一道。更亮，更近，更快。金光从云层里劈出来，把月光劈成两半，把灵雾劈成两半，把夜色也劈成两半。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，从东边往西边飞，从昆仑山的方向往茅山的方向飞。所过之处，云层裂开，像被刀劈开的布，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。星光从裂缝里漏下来，银白色的，洒在废土上。
黑熊抬起头，看着那道金光。他的左臂断了，右臂攥着铁棍，指节发白。“那是什么？”声音沙哑。
“阐教。”铁鹰的声音很沉。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，又插回去。又拔出来半寸，又插回去。
狐月没有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张五雷符，攥在手里。符纸被她攥皱了，符纹在掌心转，一明一暗的。她的灵气还没恢复，丹田里空荡荡的。但她没有扔掉那张符。
十八万弟子从战场上走过来，从灵田边走过来，从矿场上走过来，从沟渠旁走过来。有人扛着铁锹，有人拿着镐头，有人握着铁刀，有人攥着木剑。有人断了胳膊，有人瘸了腿，有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。他们站在山门两侧，站在石阶上，站在万法坛下面。没有人说话，所有人都在看那道金光。
老人从创世殿里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，腿还软，扶着门框。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道金光，看了很久。“广成子。大罗金仙。翻天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“元始天尊让他来探路。看看你的道，到底有多硬。”他转过头，看着林晨。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林晨看着那道金光。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，盘在他脚边，身体绷得像一根弦。他的左手抬起来，垂下去。又抬起来，又垂下去。他看着自己的左手，掌心的痂裂开了，血又渗出来。他把手攥成拳头，松开。又攥紧，又松开。
“来得好。”声音很轻。
金光在百丈外停住了。没有化成人形，没有落下，就悬在那里。像一只金色的眼睛，冷冷地看着茅山。风停了。灵雾不翻了。整个废土安静得像一座坟。没有人知道那道金光什么时候会落下来，没有人知道广成子什么时候会到，没有人知道翻天印砸下来的时候，茅山还剩下什么。
黑熊的铁棍从地上抬起来，扛在肩上。铁鹰的刀从鞘里拔出来，插在脚边的碎石里。狐月的五雷符在掌心转，越转越快，符纹红得像血。十八万弟子的手攥紧了手里的东西。
林晨站在创世殿门口，看着那道金光。老人站在他旁边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光。金蟒盘在他脚边，吐着信子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月光照在茅山上，照在三千座新坟上，照在十八万弟子身上。
远处，东方的天际，那道金光还在闪。不是废土尽头那道微光，是另一道。更亮，更近，更快。
【第一卷·废土开山完】
【茅山弟子：184732人。林晨修为：合体大圆满。创世点数：211560。】
【第二卷·龙潭虎穴即将开启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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