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是被咳嗽声吵醒的。
不是闹钟,不是订单,是女儿小葵的咳嗽声——从隔断间那堵薄得跟纸板似的墙后面传过来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拿砂纸在刮他的心脏。
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。他盯着看了五秒,然后翻身坐起来。
鞋就在床边,外卖工装挂在门后,头盔搁在桌上。桌上还有一摞化验单,红色箭头密密麻麻,像一把把向下扎的刀。
手机屏幕亮了:凌晨四点零三分。
飞送平台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。早班补贴从四点半算起,每单多一块五。一块五能干什么?能买小葵半盒牛奶。
他穿上工装,拉链有点涩,卡了两次才拉上。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,右腿口袋有个洞,手机放进去会露半截出来。他试过用胶带粘,但出汗就掉,后来也懒得管了。
没开灯。小葵睡眠浅,床头那盏小夜灯就够了。他踮着脚走过去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小葵瘦了。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,后脑勺的血管清晰可见,像树根一样盘在头皮下面。她的手指攥着被角,指甲盖上都是白点——医生说那是缺营养。
林逸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门。
隔断间在城中村的三楼,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但坏了一礼拜了。他摸黑下楼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怕摔了——摔了就要去医院,去医院就要花钱,花钱就要……
他不想了。
电动车停在楼下的过道里,车身上贴满了飞送平台的贴纸,边角都翘起来了。他把餐箱扣上后座,检查了一遍:备用充电宝、手机支架、雨衣——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。
手机响了,系统派单。
“华兴街科技园B座,两份早餐套餐,7:20前送到。”
他看了一眼距离,6.8公里,早高峰,至少四十分钟。还剩三小时,够用了。
他骑上车,拧动油门。
四点半的华京还没醒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他穿过还在洒水的环卫车,水雾溅到脸上,凉的。早餐店刚开始蒸包子,蒸汽从卷帘门缝里冒出来,带着肉馅和发酵面的味道。
他吸了吸鼻子,肚子叫了一声。
等红灯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,咬了两口,干的,噎得慌。车里没水了,他忍了忍,把剩下的塞回去。
手机又响了。不是派单,是医院App的推送。
“林小葵患者,今日用药提醒:上午8:00,甲氨蝶呤片,2片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锁屏。
绿灯亮了,电动车窜出去。
华兴街科技园到了。
这片楼群是华京最贵的地方之一,玻璃幕墙擦得能照出人影。楼底下停着的车,最便宜也要三十万。而他骑的这辆电动车,二手,一千二。
他把车停在外卖专用区,拎起餐箱往B座走。
保安拦住了他。
“送外卖的,走货梯,别弄脏大堂。”
林逸没说话,低头往货梯方向走。大理石地面很滑,他的鞋底是橡胶的,走起来有点涩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已经有三个外卖员了,蹲在角落里看手机。
他站进去,按了15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