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低估了网络的力量。
八点整,孙记者的稿子准时发出。标题是《一个外卖员的芯片:被偷走的天才与被污名的人生》。文章很长,六千多字,从五年前华清大学的实验室写起,写到暴雨夜的庆功宴,写到儿童医院走廊里的缴费单。
林逸没有看完。他只读了前三段,就读不下去了。不是因为写得不好,是因为太真实了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把他这五年剖开,晾在所有人面前。
九点,知否热榜第一。
十点,博讯热搜“爆”。
十一点,智联平台上的视频剪辑播放量破千万。
林逸的手机彻底炸了。电话一个接一个,微信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淌,未读数字从99跳到999,然后变成了三个点。他索性关了机。
但病房的门关不住外面的世界。
下午两点,第一个记者出现在了六楼走廊里。不是孙记者,是个女的,拿着手机支架,对着镜头小声说:“家人们,我现在就在华京儿童医院血液科,林逸先生的女儿就在这里治疗……”护士把她请走了。
三点,来了三个。一个扛着摄像机,一个举着话筒,一个拿着补光灯。他们在走廊里堵了十分钟,被保安带走了。
四点,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有记者,有网红,有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,还有几个穿着西装、拿着公文包的人——律师,说是“免费提供法律援助”。
护士长受不了了,把林逸叫到办公室。
“林先生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很硬,“我知道您不容易,但这里毕竟是医院。小葵需要休息,其他病人也需要休息。您能不能……让那些人离开?”
林逸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走廊里,面对着那些镜头和话筒。十几双眼睛盯着他,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块肉。
“各位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走廊很安静,“谢谢你们的关心。但这里是医院,我女儿在休息。请你们离开。”
“林先生!您对王景明的回应怎么看?他说您‘恶意诽谤’,要起诉您!”
“林先生!赵教授刚刚发表声明,说当年的处分‘程序正当’,您怎么回应?”
“林先生!星腾科技表示对‘玄鸟’架构的归属问题‘高度关注’,您愿意接受他们的调查吗?”
林逸站在那里,被那些声音包围着。闪光灯打在他脸上,一下一下的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“我说了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像压着一块石头,“我女儿在休息。”
然后他转身,走回病房,关上了门。
走廊里嗡嗡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,像远处的海浪声。
小葵醒了。
她坐在床上,周姐正在喂她喝粥。粥是皮蛋瘦肉的,周姐早上熬的,用保温杯装着,到现在还是热的。
“爸爸,外面好吵。”小葵皱着眉头,勺子含在嘴里不肯咽,“他们在干嘛?”
“没事。”林逸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不烫了,退烧针起了作用,“一些叔叔阿姨来找爸爸谈事情。”
“谈什么事情?”
“谈……”林逸顿了一下,“谈工作。”
小葵歪着头看他:“爸爸要换工作了吗?”
林逸愣了一下。
“嗯,”他说,“可能要换了。”
小葵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:“那是不是就不用送外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不是就有时间陪我了?”
林逸的鼻子酸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太好了!”小葵把勺子里的粥咽下去,拍了拍手,“爸爸,那你换什么工作呀?”
林逸看着她,看着她光溜溜的头顶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。那双眼睛,像两颗星星,在惨白的病房里亮着。
“爸爸要去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爸爸要去造芯片。”
“芯片?”小葵眨了眨眼,“像电视里那种?”
“对。就是那种。”
“那爸爸造出来的芯片,能装在我的玩具熊里吗?”
林逸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都有了细纹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爸爸给你造一个最好的,全世界最好的,装在你的玩具熊里,让它会说话,会唱歌,会陪你睡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