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天,小葵喝了第一口水。
只是一小口,用棉签蘸着温水,点在嘴唇上。她的嘴唇干裂得像旱地,棉签碰上去的时候,她皱了皱眉,但没有躲。护士又蘸了一次,这次她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然后她扭头看窗户,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——她在笑。
林逸站在窗外,也笑了。他笑得很难看,嘴角往上翘,但眼眶是红的。他抬起手,贴在玻璃上,小葵也抬起手,贴在他手掌的位置。她的手还是那么小,但今天没有缩回去,就那么贴着,贴了很久。
陈主任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化验单。“嵌合率到了百分之八十一。比预期快。如果保持这个速度,下周就能出仓。”
下周。林逸数了数,还有四五天。他在走廊里睡了十三天,折叠床的铁管硌得他后背全是淤青,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户,看小葵在不在,看她有没有在看他。
周姐上午来了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。“你臭了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去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我帮你看着。”
林逸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确实臭了,一股汗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,酸唧唧的。他这十几天都没正经洗过澡,都是用毛巾在洗手间擦一下。
“小葵要是醒了——”
“我帮她看着。你去吧。”
林逸去了。他走得很快,洗澡用了不到十分钟,换上干净衣服,又跑回来。走廊里,周姐正站在窗前,手贴在玻璃上。里面,小葵醒了,正看着她。
周姐在笑。小葵也在笑。隔着玻璃,两个人在笑,像母女一样。
林逸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这一幕,没有走过去。他靠墙站着,听周姐对着窗户说话。她不会读唇,但她的嘴动得很大,每个字都像在喊:“小葵——等你出来——周阿姨给你摊煎饼——加俩蛋——加火腿肠——”
小葵在玻璃那边点头,点得很用力,帽子都歪了。她举起毛线小熊,对着窗户晃了晃,扣子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林逸走过去了。周姐看到他,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正对着窗户的位置留给他。
“大兄弟,”她说,“我得去摊子上看看。圆圆一个人在那儿。”
“嗯。你去吧。”
周姐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“对了,外面有人找你。楼下保安说的,是个律师,姓什么来着……陈。说是有急事。”
林逸愣了一下。陈律师?他不是应该打电话吗,怎么跑医院来了?
他看了看窗户里的小葵。她正闭着眼睛,护士在给她换药,管子拔出来的时候她皱了皱眉,但没有哭。林逸站了一会儿,确认她安稳了,才转身往楼下走。
陈律师在一楼大厅等着。他站在导诊台旁边,西装革履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跟周围那些穿病号服和工装的人比起来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迎上来,表情不太对——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冷静,是带着一点犹豫的严肃,“有个消息,我觉得应该当面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王景明撤诉了。”
林逸站在大厅中央,周围人来人往,有人推着轮椅,有人举着输液架,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。那些声音很远,又很近,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天早上,景明微电子的法务部给法院递交了撤诉申请。他们不告您了。”
林逸盯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“因为赵教授。他昨天给华清大学提交了一份书面声明,承认当年对您的开除决定是‘程序错误’,王景明的‘玄鸟’架构确实来源于您的设计。”
林逸接过那张纸。是华清大学官网的打印页,标题是《关于林逸同志学术处理情况的说明》。全文比赵教授上次那份声明长了很多,密密麻麻的字,但核心只有一段。
“……经查,林逸同志于五年前被开除学籍一事,存在程序错误。其研究成果‘玄鸟’芯片架构,确系林逸同志独立完成。王景明同志在相关研究中存在学术不端行为。学校对此深表歉意,并将撤销当年的处分决定,恢复林逸同志的学籍……”
林逸看完了,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又多了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