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,华京下了一场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把灰扑扑的水泥地洗成了深灰色。小葵趴在林逸肩膀上,撑着伞,伞是粉红色的,周姐昨天特意去买的,伞面上印着几只卡通兔子。
“爸爸,雨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眼泪?”
“不是。雨就是雨。”
“那为什么天上会掉水下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逸想了想,“因为天也想洗个澡。”
小葵咯咯笑了,伞歪了一下,雨水滴在林逸的肩膀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。他没躲,把伞往小葵那边推了推,护住她的帽子。
周姐推着三轮车跟在后面,车上放着行李——一个编织袋,里面是小葵的衣服和玩具,还有那顶织了一半的新帽子。毛线小熊坐在编织袋最上面,扣子眼睛朝着天,雨水打在它身上,亮晶晶的。
“大兄弟,你们先走,我收拾一下摊子就过去。”周姐把三轮车支好,“晚上我给你们做顿饭,庆祝庆祝。”
“周姐,不用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就这么定了。”周姐摆摆手,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走了。
林逸抱着小葵,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。雨幕对面是华京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写字楼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,插在云层下面。街上有人打伞,有人没打,有人骑着电动车冲过水洼,水花溅起来,像碎了的玻璃。
“爸爸,我们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
林逸愣了一下。他说的家是城中村那间隔断间,月租八百,墙皮掉粉,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。但他想了想,那个地方确实是小葵知道的唯一的家。
“就是我们的家。”
“那有周阿姨的煎饼吗?”
“没有。但爸爸给你做。”
小葵皱了皱鼻子。“你做的不好吃。”
林逸笑了。“那爸爸努力学。”
他们坐公交车回去。小葵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,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街景,嘴里嘟囔着“那棵树我认识”“那个超市我去过”“那个红绿灯好长”。她的声音很小,但很兴奋,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。
林逸坐在旁边,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扶着伞。伞收起来了,靠在座位旁边,水滴从伞尖滴下来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他掏出来看——陈律师的微信。
“林先生,国家知识产权局已经受理了‘玄鸟’架构的专利权变更申请。预计一个月内会有结果。另外,星腾科技的授权合同已经准备好了,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签?”
林逸回了一句:“下周吧。这周我要陪女儿。”
陈律师秒回:“好的。不着急。您先忙家里的事。”
林逸锁了屏。不着急。这三个字他等了五年,现在终于可以不用急了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他们下了车,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。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,树叶子被雨打掉了不少,铺了一地黄绿色的碎叶。煎饼摊子收了,三轮车不在了,但地上还有面糊留下的白色印子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
小葵从林逸身上滑下来,自己走。她穿着粉红色的小雨鞋,踩在水洼里,啪嗒啪嗒的,水花溅到裤腿上,她也不在乎。
“爸爸!水里有我的影子!”她蹲下来,指着水洼里那张倒过来的脸。脸瘦瘦的,帽子歪歪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嗯。好看吗?”
“好看!”她站起来,蹦了一下,“我长头发了!”
林逸低头看。确实长了,那层黑色的绒毛比出仓那天又密了一些,软软的,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羽毛。
“再过一个月,就能扎小辫子了。”
“我要扎两个!一边一个!”
“好。一边一个。”
他们走到楼下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声控的,但拍手也没用。林逸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光柱照在水泥台阶上,灰扑扑的,墙上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,开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搬家的,密密麻麻。
“爸爸,好黑。”
“不怕。爸爸在。”
他牵着小葵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三楼,门还是那扇门,锁还是那个要用膝盖顶着才能关上的锁。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,门开了。
屋里的灯亮了。十五瓦的节能灯,发着惨白的光。墙皮还是那样,一块一块地翘着,像牛皮癣。窗户还是对着另一栋楼的墙,灰扑扑的,没有风景。桌上的化验单还在,红色箭头密密麻麻的,但已经不需要看了。
小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家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爸爸,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