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是周姐提议的。
“你们还住这儿?”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排骨,眼睛在逼仄的房间里转了一圈。墙皮掉粉,窗户对着墙,灶台上那层黑霉擦了又长、长了又擦。“大兄弟,你现在不是没钱的人了。”
林逸正在帮小葵梳头发。她的头发长了不少,软软的,像春天的草芽。他用手指当梳子,轻轻地捋,生怕扯疼了她。
“这儿挺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好?”周姐把排骨放进那个只容一个人的厨房,“小葵刚出仓,需要新鲜空气、需要晒太阳。你这儿太阳每天就照进来半小时,够干啥的?”
小葵仰起头,“周阿姨,我喜欢这儿。这儿有爸爸。”
周姐蹲下来,“小葵,换了新家,爸爸也还在呀。而且新家有电梯、有大阳台、有好多太阳。”
小葵想了想,“那有周阿姨吗?”
“周阿姨就住你们隔壁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周阿姨也搬家。跟你们做邻居。”
小葵转头看林逸,“爸爸,周阿姨也去?”
林逸看着周姐。她没看他,低着头帮小葵整理帽子上的小花,耳朵根有一点红。
“周姐,你不用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周姐站起来,“我找好了,城中村旁边那个小区,两居室,月租四千五。我住你对门,一居室,月租三千。你那份我帮你交了三个月定金。”
“周姐——”
“你以前没钱的时候,我帮你。你现在有钱了,我花你一点,不过分吧?”周姐终于看他了,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,“圆圆下个月进仓,手术费还差八万。我跟你借。”
林逸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别说了。”周姐摆摆手,“搬家吧。我三轮车在楼下,一次就能拉完。”
他们的东西确实不多。一箱衣服、一箱玩具、一箱小葵的画、一箱林逸的笔记。锅碗瓢盆装了两个编织袋,床单被褥塞进一个大号垃圾袋。周姐的三轮车刚刚好装下。
小葵坐在三轮车最上面,抱着毛线小熊和布兔子,脚下踩着那箱画。林逸推着车,周姐在前面扶着车把。三个人穿过巷子,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,经过地上那些面糊留下的白色印子。
“爸爸,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
“你想回来吗?”
小葵想了想,“想。想吃周阿姨的煎饼。”
周姐在前面笑了,“煎饼摊不搬。还在老地方。”
新小区在两条街以外。六层的板楼,米黄色的墙,楼下有花坛和健身器材。电梯是新的,按键亮闪闪的,关门的时候没有异响。林逸的新家在四楼,两居室,朝南。推开门的瞬间,阳光铺满了整个客厅,地板是浅木色的,反射着光,亮得晃眼。
小葵从林逸身上滑下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愣了几秒,然后跑起来。从客厅跑到卧室,从卧室跑到阳台,从阳台跑到厨房,每个地方都摸了一下,每个地方都站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!太阳好大!”她站在阳台上,阳光照在她身上,粉红色的睡衣、粉红色的帽子、粉红色的拖鞋,整个人像一团粉红色的棉花糖。
林逸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阳台外面是小区的花园,几棵桂花树开了,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的,香味飘上来,甜丝丝的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华兴街的写字楼像一排银色的柱子,立在蓝天下面。
“爸爸,以后我们都住这儿吗?”
“嗯。都住这儿。”
“那以前的家呢?”
“还在。你想回去看,爸爸就带你去。”
小葵点了点头,趴在栏杆上看楼下的花园。有小孩在滑滑梯,有老人在散步,有人在遛狗。她的眼睛跟着那只白色的小狗转,嘴角翘着。
周姐在对门收拾东西。门开着,能听到她在里面哼歌,跑调跑得厉害,但声音很轻快。林逸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她的房间比他的小一半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床单是新的,淡蓝色,窗帘是白色的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
“周姐。”
“嗯?”她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,头也没回。
“圆圆进仓的钱,我出。不用还。”
周姐的手停了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“大兄弟,你这是干啥?”
“你帮了我那么多。三千块、煎饼、帽子、在医院陪我守着。这些我都记着。”
“那些不算什么——”
“算。”林逸打断她,“对我算。”
周姐低下头,手指揪着衣角,揪了很久。“那……算我借的。以后慢慢还。”
“好。以后慢慢还。”
周姐抬起头,笑了。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擦,就那么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