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教授是周三凌晨走的。林逸是早上看到的消息——陈律师转发的讣告,华清大学官网发的,白底黑字,上面有一张赵教授的照片,还是几年前拍的,头发是黑的,脸上的肉还紧实,笑得很温和。讣告写得很标准,某某同志生平、某某同志贡献、某某同志告别仪式,最后是一句“沉痛悼念”。林逸把讣告看了两遍,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回消息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华兴街。阳光很好,天很蓝,远处的写字楼像一根根银色的柱子。他想起昨天在病房里,赵教授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林逸,把我那些东西用起来。别浪费了。”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,但攥着他的时候很有力,像是要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攥上。
下午,林逸请了半天假,去了华清大学。赵教授的家在校园后面的家属区,一栋六层的红砖楼,没有电梯。三楼左手边,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,边角翘起来了。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,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灰扑扑的。空气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旧书的气味,闷闷的。
客厅不大,沙发是旧的,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摞报纸。电视是那种老式的,屏幕很小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书架占了一整面墙,从地板到天花板,满满当当的。书架上没有灰尘——有人经常擦。每一本书都按类别排列,工程类的在左边,数学类的在中间,物理类的在右边。最上面一层是笔记本,硬壳的,书脊上标着年份,从二十年前一直到去年。林逸站在书架前面,看了很久。他抽出一本,翻开来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,画着图、写着公式、贴着便签。每一页都很满,边角都写满了,有的地方字太小,得凑近了才能看清。这是赵教授一辈子的东西——所有的思考、所有的探索、所有的错误和修正,都在这些本子里。
他把笔记本放回去,又抽出一本。这本更旧,纸张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芯片架构设计的若干思考”,日期是十五年前。十五年前,他还在上初中,还不知道什么是芯片。赵教授已经在想这些问题了。
他把书架上的书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看,看了两个小时。最后,他拿出手机,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。“我要搬一批书。从华清大学到华兴街。对,很多。可能要跑好几趟。”
搬家公司的人来了,看到那一墙的书,愣了半天。“这些都要搬?”“都要搬。”“得有上千本吧?”“差不多。”搬家公司的人开始往箱子里装书,一本一本的,很小心。林逸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把那些笔记本装进箱子,在箱子上写上“赵教授笔记”五个字。
书架搬空了,露出了后面的墙壁,墙壁是白色的,但被书架挡着的地方颜色更深,像一道影子。林逸站在空书架前面,看着那道影子,站了很久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,他掏出来看,是小葵的语音。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圆圆说她想你了。”
他回了一条语音:“马上回来。”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门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客厅空了,书架空了,茶几上那几个药瓶还在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照着那些药瓶,玻璃瓶身反着光,亮晶晶的。
搬家公司把书送到了玄鸟科技的办公室。林逸在办公室里专门腾出一面墙,做了一个书架,和赵教授家里的一模一样——左边工程类,中间数学类,右边物理类,最上面是笔记本。他把那些笔记本按年份排好,从最早的一本到最后一本,整整齐齐的。
最后一本是去年的,硬壳,深蓝色,书脊上写着年份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给林逸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手抖得厉害。他翻到第二页,是一张图,画的是玄鸟2.0的架构草图。线条很细,很密,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参数。这张图和他设计的玄鸟2.0几乎一模一样,但时间更早——早了好几个月。
林逸看着那张图,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捏了很久。赵教授在画这张图的时候,已经病了。肝癌,早期,但已经开始扩散了。他不知道。那段时间他在送外卖,等红灯的时候想芯片,爬楼梯的时候想芯片,睡不着的时候想芯片。他不知道,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也在想同一个东西。那个人在纸上画着和他一样的线条、一样的方块、一样的箭头。那个人在笔记本上写着“给林逸”三个字,手抖得厉害。
他把笔记本放回书架上,和那些年份更早的放在一起。深蓝色的书脊,夹在那些泛黄的本子中间,很新,很显眼。林逸站在书架前,看着那一排笔记本,二十年的时光都在上面了,从字迹工整到歪歪扭扭,从墨水清晰到模糊,从纸页洁白到泛黄。
手机响了,是周姐的电话。“大兄弟,你还在公司?小葵等你吃饭呢。今天炖了鱼头汤,你不是爱喝吗?”
“马上回去。”
他挂了电话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书架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书脊上,深蓝色的、灰色的、棕色的,亮晶晶的。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锁上门。
到家的时候,小葵和圆圆正坐在沙发上画画。两个人头挨着头,一人一支彩笔,在纸上画太阳。小葵的太阳很大,光芒很长,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圆圆的太阳很小,光芒短短的,像一圈胡子。
“爸爸!你看!我教圆圆画太阳了!”小葵举起画纸,“她画得好不好?”
林逸接过来,看了看。“好。特别好。”
圆圆在旁边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。“林叔叔,我画得没小葵好。”
“不一样的好。”林逸蹲下来,“你画的是早上的太阳,小葵画的是中午的。不一样,但都好看。”
圆圆看着自己的画,想了想。“那我下次画一个晚上的太阳。”
“晚上的太阳?”小葵歪着头,“晚上没有太阳。”
“有。月亮就是晚上的太阳。”
小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对!月亮就是晚上的太阳!圆圆你好聪明!”
两个小姑娘又趴回去画画了,一个画中午的太阳,一个画晚上的太阳。周姐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大兄弟,洗手吃饭。鱼头汤好了,趁热喝。”
林逸走进厨房,洗了手。水是温的,周姐特意调的。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瘦,颧骨还是突出来的,但眼睛里的东西更稳了,不是那种被压到谷底的、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的光,也不是那种烧得太旺的、随时会灭的火,是那种已经烧稳了的、不会灭的、暖暖的火。
他走出厨房,坐到餐桌前。小葵和圆圆已经坐好了,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碗鱼头汤,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,葱花绿绿的,鱼肉白白的,筷子一碰就散。
“吃。”周姐坐在对面,端起碗,“凉了就腥了。”
林逸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,落在胃里,暖暖的。
“好喝吗?”小葵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比周阿姨的煎饼还好喝?”
林逸想了想。“不一样的好。”
小葵满意了,低头喝汤。圆圆在旁边学她的样子,端着小碗,一口一口地喝,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,落在那碗鱼头汤上,落在两顶粉红色的帽子上。帽子上都有小花,一朵大的,两朵小的,歪歪扭扭的,谁也没有扶正。
林逸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两张笑脸,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,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。他想起赵教授书架上的那些笔记本,二十年,几十本,每一页都写满了字。那些字现在在他的书架上,在他的办公室里,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。他不是一个人了,他有那些笔记本,有那些画在纸上的线条和方块,有一个老人用最后的手劲写下的“给林逸”三个字。
他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汤。这一次,没有烫到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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