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铃响了第三遍。
声浪从九重黑金法台压下去,掠过殿脊,掠过锁链,掠过整座帝京天狱城。
城里没人抬头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审命司开台的时辰。
断运台悬在天刑殿中庭。整座台体乌沉发黑,像一块压了太多年头的铁。四角镇脉桩钉得极深。台面覆着一层灰白霜纹,冷得发硬。上方九面天镜缓缓转动,把诸域送来的命纹潮汐一一照出来。
州府气数,宗门兴衰,祖脉起伏,血契流向。
都在镜里流成冷色的线。
台下站满了审命司吏员。有人誊录,有人校印,有人对照旧卷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铁上。
陆照霜站在断运台左侧,手按乌皮卷宗,声音平稳。
“边域,青石州外廓,岑家旧案,已并卷校勘完毕。”
她抬手,三道留影浮起。
祖祠地脉图。
州府库印流向。
还有一个站在雨里的少年。
少年十六七岁,旧袍,肩瘦,站得很拘谨。可周围那群人看他时,眼里都带光。有人跪在泥里喊“祖运归位”,有人喊“天命应身”,还有人喊“岑家复兴在此一人”。
断运台上没有波动。
这种戏,天刑殿看得太多了。
陆照霜继续道:“被选中者名岑微。旁支子弟。七岁起,家族开始为其重塑命纹叙事。八岁改族谱。十岁迁祖坟支脉。十二岁截用州府资源。十四岁安排见证者。十六岁,于边荒猎场公开触发所谓祖脉显圣。”
台下几名抄卷徒记下最后四个字。
祖脉显圣。
这词好听。也最容易骗人。
主位上,顾玄始终没说话。
他先看时间。
再看流向。
最后看见证名单。
这才开口:“人到了?”
“已押到。”
铁门无声打开。
岑家主脉一行被押上断运台。为首的是家主岑岳。头发半白,面上满是疲色。看着像个撑着家业熬了很多年的老人。后面跟着两个族老,一个旁支妇人,还有岑微。
岑微比留影里更瘦。
眼睛很亮。可那亮有点空。像被人一遍遍告诉他,你就是希望,你得撑住。于是他只好真的信了。
岑岳一上台就跪了。
“罪族岑氏,见过殿主。”
顾玄没让他起。
“卷已并完。你可补充。”
岑岳额头贴地,声音发哑:“殿主明鉴。岑家并非有意逆法。边域苦寒,矿脉枯竭,州府弃置,宗门索供愈重。我族三代死了两百一十七人,才守住那点祖地。若不自救,满族都得散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像在往外挤血。
可台下没人动容。因为这些话,卷里也有。
顾玄只道:“说重点。”
岑岳喉头一紧,继续道:“微儿不是造出来的。他是岑家等来的希望。祖脉确有回潮,矿井也见了光。我们只是顺势而为。若说有错,也只是太想活下去。”
一个族老忍不住抬头:“那些高门大族,哪一个不是拿全族之力养天骄?为何我们不行?”
另一人也开口:“岑微是旁支出身,母死父亡。若不是族里把他接回祖祠,他早埋在矿塌里了。我们给他资源,给他身份,给他机会,有何不可?”
那旁支妇人也跪着爬出半步,眼圈发红。
“殿主,微儿真是个好孩子。他从没害过谁。他每日祭祖,日日练功,连吃穿都舍不得多用。他是我们一家一家的命啊。”
岑微没说话。
他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显然,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说。
可到了这地方,他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。
顾玄这才看他一眼。
目光很平。
“说完了?”
岑岳低声道:“请殿主给我族一线改过之机。”
顾玄抬手。
陆照霜把校勘附卷递上去。
顾玄道:“本案审的是私造气运子。不审你们会不会喊苦。”
台上气息一下沉了。
“我问三件事。答实话,卷里给你们留条明白记录。答假话,断运台自己会记。”
岑岳肩膀一颤:“……是。”
“谁篡改祖脉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岑岳咬牙:“是我。请州府外籍地师入祖祠,改了三处支脉汇流。把原本散给七支的养脉流,强并到微儿一人身上。”
“谁截流州府资源。”
“……我。”
“怎么截的。”
“以矿灾重建、学宫抚恤、旧井封禁三项名目走库印,再由州府书吏转入族账。账上记的是祠修和抚孤,实际上七成投给了微儿。”
“州府哪些人。”
岑岳报出四个名字。
每报一个,台下就封一枚印。
印成,名字入卷,再难抹去。
顾玄问第三件事。
“谁提前布置见证者。”
这次,几个人都僵住了。
顾玄看向那妇人。
“你说。”
妇人唇色都白了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“是我安排的。”
她哭得压着气,像怕哭大声了会惹怒谁。
“我只是怕别人不信。微儿苦了那么久,若没人替他说,谁会看见他啊。我没杀人。我只是找人说几句话,送些米,送些钱,求他们在该看的时候看见,在该传的时候传出去……”
九镜微微一震。
真伪校验完成。
证据闭合了。
岑微猛地抬头。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他的声音发哑。
“我不知道这些。我以为祖脉选了我。我以为那些异象是真的。”
他说到后面,眼里的亮一点点碎了。
“我练功,我吃苦,我想让岑家好起来。我没有要踩着谁。那些资源,我以为是族里省下来给我的。那些话,我以为他们是真那么觉得。”
他看向岑岳,又看向那妇人。
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没人回答。
顾玄道:“你不知道,不等于没发生。”
岑微张了张口,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顾玄抬眼看向天镜。
祖祠地脉图扭得很明显。
库印流向一条条亮起。
那些所谓见证者,在不同年份不同地方,说着几乎一样的话。连停顿都像练过。
顾玄手指轻敲案卷。
“岑家私造气运子,证据坐实。”
岑岳猛地伏地:“殿主,我族认罪。只求不要牵连全族。错在主脉,错在我等几人,旁支无辜,孩童无辜,老弱无辜。求殿主开恩。”
顾玄看着他,声音很平。
“诸域每天都有无数人想活。不是谁先喊苦,法就先让路。”
陆照霜合上主卷,递出刑印。
顾玄起身。
黑铁天刑甲在法袍下轻轻一响。上方九镜同时转正。金色律文从四壁流下,像一层冰冷的瀑布。
“青石州边域岑氏,私改祖脉,截流公库,伪造见证,私造气运子,意图聚一族之运,夺一州之流向。依三卷合判——”
“冻结岑氏祖脉。”
“停其族运流通。”
“封其未来三代州试、宗选、秘境入格资格。”
“主脉首恶并案待后审。涉案州府书吏即刻缉拿。外籍地师上追缉卷。”
“即刻执行。”
刑印落下。
整座断运台发出一声低沉震鸣。
下一瞬,远在青石州的岑家祖祠虚影被强行拖映到台上。
祠堂,祖碑,地脉,香火。
全显了出来。
七支命纹原本还在流动,此刻却像被捏住了喉咙。主脉先暗,支脉跟着沉。香火微光接连熄灭。祖碑底部很快结出一层黑冰似的封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