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镜的余波还在厅里轻轻晃。
顾玄先抬手,收了墨玉轮。
“镜证封甲档。”
裴观澜应声去办。誊录官立刻换卷、封签,动作一个比一个利落。没人多看镜面一眼。可每个人的背都绷得很直。
那一行留字,不像挑衅。
更像确认。
像是在说,终于有人没按它铺好的路走。
顾玄转身出门时,韩不渡正从廊外快步进来。甲叶带着夜里的寒气,脸色也冷。
“司库那边截到新货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青岚道沿线的。公输杳已经先过去了。”
顾玄没停。
“去侧厅。”
宁守砚跟在后面,揉了下后颈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刚看完删镜痕,后脚就来道具。真够赶场。”
韩不渡冷声道:“怕你们看不出来,才不会留这么全。”
侧厅不大。
比起正库的严整,这里更像临时扣下来的杂货堆。木箱、药篓、粗布包、骨匣、丹瓶,都是商路上最常见的东西。乍一看,很普通。
可越普通,越叫人不舒服。
公输杳站在长案前,袖甲展开,细针排了一片。她面前悬着一面筛盘,一瓶瓶药液被拆成几层反应线。地上还有几只剥开的骨匣,内衬、夹层、封蜡全露了出来。
她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。
“别碰。有冷存剂挥气。”
宁守砚本来想顺手翻箱子,立刻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行。我还想活。”
韩不渡已经走近:“查出什么了?”
公输杳把筛盘往前推。
“三层。上层是报备成分。中层是实际混配。底层是残留。”
她指了指那几瓶标着修脉、止痛、温养的丹液。
“名字都是遮眼的。主药不是续脉,是寒存、止腐、缓离。”
韩不渡皱眉:“说直白点。”
公输杳语气很平。
“不是给活人用的。是给刚从活人体内剥下来的东西续命的。”
侧厅安静了一瞬。
宁守砚脸上的那点笑也淡了。他弯下腰,盯着那些药瓶。
“能剥下来还得短时保活的,范围不大。”
“嗯。”公输杳点头,“普通断骨、兽骨、兽髓都用不上这个配方。太贵,也没必要。只有高阶异骨离体转运,才值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祖纹骨,皇血骨,或者至尊骨。”
韩不渡的手一下按在案沿上,骨节发白。
“至尊骨。”
这三个字落地,像把冰钉。
顾玄看着筛盘,没接话。
公输杳继续往下拆。
“十三瓶药液。六瓶做伪装,七瓶是真配方。三只骨匣内衬用了双层寒蜡,掺了封脉砂。匣底还有导凉槽,专门卡骨型。不是临时拼的,是按规格做的。”
她拿起一只骨匣,翻到灯下。
外面粗糙,像街边药铺最常见的骨盒。可里面剥开后,暗槽细得过分,边缘打磨得几乎没毛刺。
宁守砚眯了眯眼。
“这不是准备作案。是已经把传奇拆成零件了。药、匣、时机,一样一样买。”
没人笑。
因为他说得太准。
韩不渡转头去翻封货签。
“青岚道一共拦了几批?”
“明面上七批。”公输杳说,“三路走货,挂不同商号。单看都像日用伤药。凑一起,就是一整套。”
司库执事把誊录册递上来:“大头去向两处。一处是下游伤药铺。一处是岑家外庄常用供应点。还有一部分转签到了散修药坊。”
“岑家外庄。”韩不渡眼神一冷,拿过册子就要走,“我现在顺线抓人。”
“站住。”
顾玄声音不高。
韩不渡还是停了。
他回头,压着火:“货都验出来了。还等什么?”
顾玄看着他:“抓谁。押运的?采买的?记账的?还是做假签的?”
韩不渡沉声道:“先把物流线锁死。”
“可以。”顾玄说,“先核一件事。”
韩不渡眉头更紧。
顾玄目光落在骨匣和药液上。
“这些东西,对应到受害者了吗。”
这句话一出,侧厅里那股火像是猛地被压了一下。
韩不渡脸色更难看了。
是。
物证很硬。
可它证明的是准备,不是已经发生。
现在青岚道还没报出挖骨案。没有谁失骨,没有谁暴毙,没有哪个少年一夜之间成了废人。连最容易传开的血案风声都没有。
货先到了。
案子还没发生。
这才最让人发冷。
宁守砚轻轻敲了下匣盖。
“锅还没热,刀先磨好了。”
韩不渡低骂了一句。
顾玄神色没变。
“如果已经有受害者,这条线是追凶。若还没有,这就是预埋。两回事。”
韩不渡懂。
前者是追人。
后者是拦剧本。
判断一错,部署就会歪。要是对方故意把货放出来,等他们扑过去,真正该护的人反而会落空。
公输杳这时又探了一瓶新药,盯了几息,开口。
“还有一点。配方很干净。不是黑市粗手做的。像正规工坊出的批品。”
韩不渡立刻问:“能追工坊?”
“暂时只能追工艺。”公输杳说,“辅材火候很稳。封脉砂颗粒也太匀了,像标准筛过。”
顾玄眸色微冷。
印记能追上游。
工艺也能。
前面翻出来的失效州印、骑缝印、尾签磨痕,本就在说明一件事。真正稳定的,不是某个人。是一整套能批量复刻的手法。
现在连挖骨后的保存药和骨匣,都带着同样的味道。
不是一时狠毒。
是有人把后续桥段做成了供应单。
“把粒度、筛纹、火痕都记下来。”顾玄道。
“已经记了。”公输杳抬手,筛盘边缘浮出细密小字。
宁守砚扫了一眼,啧了声。
“你这是连他们家灶台一起验了。”
“东西自己会说话。”公输杳说。
她继续拆第三只骨匣。
这只旧些,外壳发潮,像半路淋过雨。匣角起了一点翘,蜡封也不平。她用极薄的刃线沿着接缝慢慢切开。
韩不渡已经恢复了冷静,转头吩咐司库执事。
“青岚道近一个月,骨伤、经脉重创、少年失踪,全提出来。尤其退婚相关的人。岑家、苏家、旁系、仆役、药师、接生婆,一个都别漏。”
宁守砚补了一句:“再筛雨夜后三日的外医、灵车、夜渡舟。真剥骨,不可能一点痕都没有。”
执事连忙应下,抱册往外跑。
顾玄站在案前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药瓶外壁。
冰的。
不是自然冷。是术法和材料硬压住的冷。像停尸间,也像某种耐心。
系统报的“至尊骨剥离余波”,到这时,终于从一行提示变成了桌上的实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