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匣被送走后,侧殿反而更静了。
不是散场后的静。
像刀都拔出来了,只差一句话。
案桌重新清开。旧卷,新证,镜片,商路简图,留影切片,一样样铺满。陆照霜抬手,把最后一枚并卷签压在中央。青白灵光沿着纸边爬开,很快连成一整张图。
图心只有三个字。
青岚道。
左边,是退婚羞辱线。
婚契流向,宴席借位,围观站位,留影售卖,话本摘录,街巷传播口,被一条冷墨线串起来。几处节点旁,还写着差不多的词句模板。连骂人的节奏都像排练过。
右边,是挖骨预备线。
冷存药液,骨匣夹层,运货时刻,备用医修,夜路停点,封血布,镇痛散,还有一份没真正启用过的换骨台账。一步都没走到底。可正因没到底,才更让人发寒。
最下方,是残魂投放线。
旧器流入,典当回转,寄宿容器,接触半径,适配人群,伤后出现频率。那只甲级黑匣的卷号,被单独圈了出来,墨色最重。
三条线没彻底闭合。
可轮廓已经出来了。
这不是哪家地方豪族顺手欺人。
也不是一个倒霉少年接连撞上坏事。
这是有人在搭戏台。
而且搭得很熟。
沈铁衣抱臂站在图边,看了半天,先开口:“够了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砸得很实。
“封州。拿人。州府、家族、留影坊、货路头子,一个别放。先砸门,再问话。晚一夜,他们能把台子拆干净。”
陆照霜头也没抬:“封州会惊动上游。”
“惊动也比放跑好。”沈铁衣盯着那三条线,眼里有火,“退婚、挖骨、残魂,三套并行。再慢一点,我们捡的就不是证物,是木屑。”
钟离鹤站得稍远些,指尖轻敲袖口锁印,语气很平:“抓人可以。顺序要改。”
沈铁衣转头看他。
“先封传送节点。再切留影售卖链。最后断说书口和黑市话本摊。”钟离鹤看着案图,“先按住人流、物流、影流。他们想跑,跑不快。想烧东西,也烧不远。”
“你怕他们借舆论炸场。”陆照霜说。
“不是怕。”钟离鹤道,“这种戏台,最怕没观众。围观一断,他们自己先乱。”
沈铁衣冷笑:“你像收网。我像砸网。”
“砸得太响,鱼先散。”钟离鹤说。
两人都没错。
一个求快,一个求稳。
一个先掐人,一个先掐场。
侧殿里没人插嘴。都在等顾玄。
顾玄一直没说话。
他站在案图前,目光一寸寸扫过去。灯影落在他眉间那道旧痕上,冷得发沉。
过了几息,他抽出图上最上面那份州府制式行文,看了一眼,丢到一边。
“重兵镇压,不用。”
沈铁衣皱眉:“殿主。”
“这个名义一落下去,青岚道今晚就会清场。”顾玄声音平稳,“台子散,演员退,观众改口,证物流进暗渠。你去的时候,只能看见一场地方丑闻。”
沈铁衣沉默了。
她脾气硬,但听得懂轻重。
顾玄又看向钟离鹤:“你的法子,对一半。”
钟离鹤微微垂眼:“请示下。”
“节点要封,留影链要断,舆情口要切。”顾玄道,“但不能先动得太干净。太干净,他们也会觉出来。青岚道现在像只闻到风的兽。你脚步重一点,它就缩回洞里。”
陆照霜抬眼,接上他的话:“所以,要像例行巡查。”
“对。”
这四个字一落,侧殿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越轻,越好切进去。
陆照霜已经把另一叠空白公文拖过来:“用缉剧司常规抽检名义。”
顾玄点头:“不定性大案。不提模板。不提叙事污染。不提跨州联动。只说三件事。”
他抬手,点在案图上。
“其一,留影坊售卖留影存在删改痕迹,涉非法镜证经营,例行抽检。”
“其二,黑市典当物流发现高危寄宿旧器和违制冷存药液,涉证物管理失范,例行抽检。”
“其三,地方演武场、祖祠存在未备案封台器具与遮断钉,涉场域器具制式核验,例行抽检。”
每一句都不重。
甚至太普通了些。
可在场的人都明白,这三条刚好把他们要进的门,全拿到了钥匙。
沈铁衣眼里的火压了下去,变成更冷的劲:“名义够轻。手能不能重?”
顾玄看她:“进去以后,看证据说话。该封的封。该拿的拿。谁拒检,当场加印。”
沈铁衣嘴角扯了下:“行。”
陆照霜落笔很快。笔锋利得像钉子,一字一字往纸里砸。写完第一版,递给顾玄。
顾玄扫了几行,直接提笔改。
“异常叙事痕迹”,改成“现场秩序疑点”。
“模板承载者接触环境”,改成“重点接触人群”。
“连锁聚运”,改成“群体失衡”。
“高危投放现场”,改成“复检优先场域”。
字面一下轻了。
刀全藏进鞘里。
陆照霜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在防他们看懂。”
“我在确认。”顾玄没抬头,“真会搭这种现场的人,最敏感的不是搜查,是措辞。我们一旦写出他们内部话,他们立刻就知道,暴露的不是下游,是整条线。”
陆照霜没再说话。
她懂了。
那枚失效州印下露出的“乙七·寒门三式·丙批”,到现在还压在她心里。那不像黑话。更像教材,像批次,像能量产的手册。
如果真有手册。
那青岚道就绝不是孤例。
这次去,也不只是抓几个地方恶人。
是去摸上面那只手。
顾玄改到最后,整份公文看着寻常得过分。像每个月都要下发几十份的例行文书。
可该拿的权限,一个没少。
封存权,镜证调取权,临时断售权,外勤加印权,跨坊查账权,重点场域静默核验权。
全藏在最不起眼的尾注里。
钟离鹤看完,慢慢道:“够阴。”
顾玄抬眼。
钟离鹤神色平静:“褒义。”
沈铁衣翻着副卷,笑意很薄:“我也喜欢。对面以为你来查账,抬头一看,门窗都封了。”
顾玄没接这句,开始分派人手。
“沈铁衣,你带缉剧司一队先行,不入州府。落点放在青岚道外三处传送副节点。名义制式核验。先看,不全封。只封无备案暗门和一次性挪移阵。”
沈铁衣一怔:“只封一半?”
“留一条他们以为还能走的路。”顾玄道,“看谁往那边撤。”
她眼神一下亮了:“钓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钟离鹤。”
“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