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没走祖地正门。
顾玄一行人借州府后署的转印阵,直接落进青岚道临时审厅。
厅里灯压得低,光都沉着。案上却亮得刺眼。几册账本摊开,纸边压着镇卷石,墨迹新旧交叠,像一层层没烧干净的灰。
叶停灯站在左侧,袖口沾着细灰,显然刚从封档库里翻出来。裴观澜坐在另一边,指间墨玉轮慢慢转着,像在给这些数字校脉。
顾玄没坐,先看账。
叶停灯把最上面那册推过去:“外部账册到了。不是青岚道总账,是三家代租铺、两家留影刻录坊,还有一个跑坊市分发的脚行暗账。账都洗过。洗得挺干净。”
她用玉尺点了点几行编号。
“但太干净了。像故意写给人看的。”
裴观澜接上:“半年里,一共十三笔匿名资金。拆成小额,绕开州府日常抽查线。去向很统一。”
他把另一张并卷纸铺开。
“说书位租赁,留影刻录,坊市分发。三条线互相不写名字,只记货号和场次。可把时间一对,就很整齐。”
整齐得不像做生意。
顾玄垂眼看去。
并卷纸上,十三个墨点依次排开。旁边标着日子。
最早那几笔,卡在虞秋尺第一次在茶楼被人当众奚落之后。中间几笔,对应“穷修不屈”“退婚受辱”“宗门冷眼”几个版本最热的时候。最后两笔,则压在演武场那段留影大卖前后三日。
每一次,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。
钱没花在替他翻案上。
是花在让更多人看见他有多惨。
陆照霜看了一会,笑意很淡:“买量买得很熟。”
叶停灯道:“而且不是临时救火。是提前备好的。”
她抽出一页附录。
“这几家铺子以前没交集。这半年,却都走过同一种灰契号。往上追,追到一家旧商号壳子。按理三年前就该废了,现在还在走账。谁养着,不清楚。”
裴观澜按住墨玉轮,声音还是轻的:“更有意思的是投放节点。每一次,都是虞秋尺最适合被同情的时候。不是最强的时候。不是最风光的时候。是最像命被人踩住的时候。”
厅里静了两息。
这话很轻。
可比骂人还难听。
因为它把那些热血、义愤、扼腕,全拆成了货架上的陈列。
沈铁衣靠着柱子,抱刀看着那张并卷纸,脸色发冷:“有人在替他养势。”
“或者说,”叶停灯抬眼,“有人知道该怎么把一个受辱少年养成传奇。”
顾玄抬手,按住账册:“人呢。”
门外的钟离鹤推门进来:“押在偏厅。封了脉,戒物扣了大半。只留了身上一枚旧戒。”
裴观澜侧头:“故意留的?”
“嗯。”顾玄道,“让他以为自己手里还有点东西。”
很快,审厅禁制落下。
符光从梁柱间一寸寸合拢,把外头风声全隔开。
虞秋尺被带进来的时候,脚步不急。人比上回更安静些。身上白旧袍子换过,还是那种洗得发旧的料子,边角平整,像来前还仔细理过。
他一进门,先看见案上的账册。
眼底那点光,微微缩了下。
很快又稳住。
“顾大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疲意,“你们查得真快。”
顾玄看着他:“坐。”
虞秋尺坐下。背不算直,也不塌。那姿态拿得很准。像是吃过太多苦,已经累了,却还撑着一口气。
太熟了。
顾玄没绕,直接把并卷纸推过去:“认认。”
虞秋尺低头看了几眼,眉头慢慢皱起:“我看不懂。”
叶停灯翻开一页,语气平平:“那我念给你听。半年内,青岚道坊市有十三笔匿名资金,分批投进说书位租赁、退婚留影刻录和街坊分发。投放时段,和你每次名声下坠的节点高度重合。”
“第一次,你在茶楼被讥,说你连婚契都守不住。两日后,西坊三座说书台同时换本,主角都是寒门少年,被豪族当众踩脸。”
“第二次,你在宗门演武场外被拦。第二天留影摊上新,标题叫《今日之辱,未必不是来日之锋》。”
“第三次,你在叶家门前被挡。坊市里开始卖你的旧履影刻,说你一步一血,像命在往外漏。”
每念一句,厅里的空气就冷一分。
虞秋尺沉默了会,才抬头:“所以呢。”
裴观澜看着他,眼神很轻:“所以,正常人受辱,是伤口。你受辱,是投放节点。”
虞秋尺手指收了下。
“你们怀疑我自己花钱,买别人看我倒霉?”
“我们怀疑的不止这个。”顾玄道。
虞秋尺望着他,唇角牵了下,像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顾大人。我承认我命苦,也承认我知道怎么活下去。可这世上被人踩的人多了。有人踩我的时候,刚好有人看见。刚好有人替我传出去。难道这也算罪?”
他像终于找到了立足处,声音反而稳了。
“我没本事让别人别羞辱我。也没本事让叶家别退婚,让苏家别看不起我,让宗门那些人别在我最穷的时候踩我。你们拿着这些账,就想说是我排的戏。可如果一个人受辱的时候,恰好被人看见,恰好传开,难道他连活下去都错了?”
这套话很熟。
不吵。不哭。
很多案子,到这一步就会软。
因为真苦的人,的确也会借势求生。
陆照霜盯着虞秋尺,眼神发冷。她知道这人没全说谎。可也正因为没全说谎,才最麻烦。
顾玄一直看着他。
像在看一段已经校过很多遍的旧桥段。
几息后,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,也不重。
“受辱可以,排练不行。”
虞秋尺眼里那点撑着的倔,第一次僵住。
顾玄继续道:“你可以真被轻贱。可以真被退婚。可以真命不好。甚至可以真是旧案受害者。这些都不自动让你有罪。”
“但你知道哪一刻该站在哪。知道哪一句该停。知道谁会先替你愤怒,谁会替你掉眼泪,谁会替你把版本传得更远。”
“这就不是活下去。”
“这是拿受辱当本钱,拿别人的义愤当路费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只是把账分项列出来。
可每一句都在剥皮。
“你若只是命苦,我查的是谁拿你写戏。”
“你若已经开始配合,那你就不只是戏里的苦主。”
“你也是演员。”
虞秋尺喉结滚了下,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旁听的几名州府官吏脸都变了。
他们本来还想着,这案子再重,也总能往“少年遭难、逆命而起”的老路上靠。安抚一番,罚几个人,也许还能压过去。
现在顾玄这句话,直接把这条路砍断了。
受害,不等于免责。
传奇,也可能只是排练。
虞秋尺沉默很久,忽然笑了下,笑意很薄。
“顾大人真会说话。可你也只是猜。”
“我承认我懂人情。我承认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可穷人要活,难道不该学这个?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,从来不懂被踩在泥里是什么感觉。”
顾玄没接他的情绪,只是抬手。
钟离鹤把另一份印卷送上。
顾玄当众展开法旨。
墨金字纹升起,映得厅中每个人的脸都发白。
“天刑殿临时裁令。”
“即刻起,冻结苏家祖地。封停一切祭祀、迁骨、修谱、私查行为。未经天刑印准,擅入者,以毁证论。”
第一句刚落,苏家来的两名长老就变了脸。
站在前头那位年纪更大,平日最讲体面,胡须修得一丝不乱。此刻却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手指一下掐住袖里那串旧骨珠。骨珠被捏得咯咯作响,差点崩开一颗。
“顾大人,”他声音发紧,“祖地是一族命根,此事是否——”
顾玄眼皮都没抬:“你若想说州府惯例,现在可以闭嘴。”
那长老面皮狠狠一抽,喉咙动了几下,终究没敢再说。只是退回去时,鞋底在地上擦出很轻一声,像整个人都老了半截。
另一名苏家长老更年轻些,脸色青得发白。他明明想稳住,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虞秋尺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里头却有慌,也有怨。像终于意识到,这个他们一直拿来讲命数、讲翻盘、讲门风未绝的少年,可能会把整座祖地都拖下水。
顾玄继续宣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