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落进叶家内宅时,已经薄得像一层纸。
顾玄没回行署。
车驾穿过前院,直接停在会客偏殿外。
叶家的门开得很快。快得像早就算准了他会来。
偏殿里灯火齐明。茶刚沏好。青玉茶具摆得端正,墙上山水名画一丝不乱,连案上那份联姻礼单都压得平平整整,边角还带着淡淡熏香。
体面得过分。
像今天来的不是天刑殿主,只是个替两家调停婚约的和事佬。
叶承岑亲自迎出来,年近六旬,衣冠整肃,神色也稳。他身后三名执事垂手而立,一个比一个克制。
“顾殿主大驾,叶家失迎。”
顾玄连客套都懒得接。
他进门,看了一眼案上的礼单。
“还没撤。”
叶承岑笑了笑:“家中杂务未及收整,让殿主见笑。说到底,这也只是两家婚约有变,门第不合,情理不投,才拖成今日局面。难看是难看了些,终究还是家事。”
“家事。”
顾玄坐下,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。
“叶家想得倒轻。”
钟离鹤站到他右后侧,袖中封纹无声一转。
偏殿四角的灯火同时暗了半分。
外头风声、脚步声、侍从衣料摩擦声,一下都远了。整座偏殿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罩住。
叶家几人脸色终于变了。
这是封场。
不是来谈的。是来办案的。
叶承岑慢慢坐回去,语气也收了些:“殿主要查,叶家自然配合。只是退婚一事,叶家纵有失当,也谈不上什么预谋大恶。世家联姻,本就要看门第。苏家后来态势有变,虞秋尺身上又诸多不稳,叶家谨慎些,也无可厚非。”
顾玄没跟他争。
“钟离。”
“在。”
一卷黑底银边的备案卷轴在半空展开。
细银光线垂落下来,把叶家近三年的账册、荐书、药库出入和弟子名额全拆开,摊成一副清清楚楚的骨架。时间、签押、流向,一样不少。
茶香还在。
可殿里的味道一下就变了。
像有人当场把这层体面的里衬撕开了。
左首那名老执事先沉了脸:“殿主,这些是我叶家内务备案。纵然天刑办案,也该有边界。”
“有。”
顾玄道。
“演武场退婚案衍生审查。查的不是你们怎么嫁女。查的是你们为什么能提前知道,一场本该止于两家不和的退婚,会闹到满城围观,留影外传,词本预置,舆情成势。”
钟离鹤指尖一点。
第一条记录亮起。
“青岚历三四二一年,五月初三。叶家药库甲等温骨散三份,原定列入联姻陪赠后续调养单,后改调给旁支子弟叶随安。”
第二条。
“五月初七。外院荐书一封,原拟留作联姻之后对虞秋尺的外院补录缓冲资格,改填叶家客卿之侄。”
第三条。
“五月十三。护道名额一位,从婚约后续共修安排中抽离,转作家族秋试保底。”
一条接一条。
不急。
也不慢。
像钉子,一枚枚往桌上钉。
叶家几人的神色开始还撑得住。听到后面,就有点撑不住了。
这些不是今天才翻出来的边角料。
是几个月前就开始的连续调整。
单看都能解释。可放在一起,就只剩一个意思。
他们早就在腾位置。
在退婚之前,就把和婚约捆在一起的资源,一点点抽空了。
像早知道婚约会断。
更像早知道,断的时候不会只是两家私下散伙,而会引出后面整整一场戏。
叶承岑手指压在椅扶上,指节泛了白。
“世家资源调配,本就依势而动。苏家内乱,虞秋尺资质未明,叶家未雨绸缪,何错之有。”
“未雨绸缪没错。”
顾玄抬眼看他。
“绸缪到连事后舆论怎么烧、谁会被踩、谁会翻盘都提前避险,就不是普通家务了。”
右侧那名中年执事沉声开口:“叶家没本事操纵满城说书,也没参与什么留影剪修。我们只是退婚。难看一点,也只是失礼。不能因为外头有人添油加醋,就把账都算到叶家头上。”
顾玄看着他,眼神很静。
“我何时说,叶家是主导者了。”
那执事一愣。
顾玄靠回椅背,声音还是淡。
“你们要是主导者,今天就不会在这儿摆茶、挂画、留礼单,还想把案子压回门第纠纷。你们没那个胆子,也没那个手。”
这话太直。
叶承岑脸色终于沉了。
顾玄继续往下说:“叶家的问题,不是布了这场局。是看懂了局,还照样往里站。”
偏殿安静了一瞬。
钟离鹤再一抬手,卷轴另一段展开。
这次是叶家近两年对外联姻、附庸往来和嫡支弟子资质重评的交叉记录。
乱,但乱里有线。
“七个月前,叶家重修联姻次序。原列第一序的苏家婚约,被压至第三。”
“六个月前,叶家抬升两名原本不在核心培养名单内的旁支弟子。”
“五个月前,礼库增加三份‘中止礼’与四份‘转圜礼’预制清单。”
“其中两份已用。余下两份,至今未动。”
叶承岑冷声道:“世家礼库常备这些,不足为奇。”
“常备不奇。”
顾玄道。
“问题是备注。”
钟离鹤把那行小字放大。
——遇台前变故时启用。先稳观感,后补人情。
殿里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了。
台前变故。
先稳观感。
这不是临场失措。这是提前给一场公开丢脸做收尾。
顾玄目光一转,落在最年轻的那名执事脸上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那人明显一僵:“叶……叶时川。”
“这些备注,谁定的。”
“礼库常制,轮值执事都可——”
“谁先提的。”
声音不重。
可叶时川后背一下绷直了。
叶承岑开口:“顾殿主,吓一个小辈,不像你的作风。”
“我没吓他。”
顾玄说。
“我是在给他机会。让他自己选,叶家是配合方,还是替罪羊。”
叶时川呼吸一下乱了。
旁边两位执事同时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不算重,却比呵斥还难受。
钟离鹤往前半步,袖口一枚锁印微微亮起。
偏殿里的空气像被压了一下。
不疼。
但人很难再顺着准备好的说辞往下滑。
钟离鹤道:“慢一点想。想清楚再说。”
叶时川盯着他,脸一点点白了。
顾玄像刀。
钟离鹤像墙。
刀会直接落下。墙不会。墙只会把人一点点逼到角落。
叶时川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是我先写的。”
叶承岑声音一沉:“时川。”
叶时川抖了一下,几乎是抢着往下说:“但不是我自己想到的。我只是照着吩咐做事。”
“谁的吩咐。”
叶时川僵住了。
钟离鹤又亮起一枚锁印。
四周摆设上的禁纹一一浮出来。茶具、字画、礼匣、案几,连镇纸上都爬出淡淡封线。
像在提醒他。
这里每一样东西都能成证物。
每一句话都会留痕。
叶时川最后那点硬撑彻底碎了。
“没有明说是谁。是外头传进来的意思。说……说叶家不必把今日的失礼看得太重。眼下难看些,将来反倒不算事。”
顾玄道:“原话。”
叶时川咽了口唾沫。
“说若后面真走到那一步,今日叶家不过是眼拙,不是恶毒。世人会觉得我们看错了人,不会记太久。等那人翻过身来,叶家还可再谈。退了的婚是断,可人情未必断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