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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临时法台上第一次有人替传奇申请封存(1 / 2)

夜色压下来时,州府后衙那座临时法台已经变了样。

白天这里还在并卷、验印、走手续。到了晚上,宁守砚亲手拆了大半观礼席,只留下三排短案。灯火压得很低。符幕垂下半层。四角新钉了锁印钉,回音都被吃掉了。

宁守砚站在台边,抬手敲了敲钉头,听那一声闷响,啧了下:“这阵仗,不像给人定罪。像先给人留脸。”

旁边执吏低声说:“州府那几家点名要来。联名异议。不见不行。”

宁守砚笑了笑,没什么温度:“那就让他们说。憋这么久了,总得有个地方吐词。”

刑纹沿着台角慢慢爬开,把法台和外头夜色硬生生切成两块。外面还能听见街市余声。里面却安静得发紧。

顾玄来得最晚。

他上台时,台下已经坐满了大半。商会会首,宗族代表,书院老修,还有州学旧系的人。衣冠都整齐,神情也克制。没人敢摆出跟天刑殿对着干的样子。

可他们坐在这里,本身就是异议。

裴观澜坐在侧案后,翻完最后一册校勘录,指间墨玉轮轻轻一转,停住。

“多来了一位。”他说。

宁守砚扫了眼名录:“苏家旁支。补进来的。年轻,排最末。”

顾玄没问,只在主位坐下。

“开始。”

州府文吏起身,照着卷宗宣读来意。话说得很圆。

不翻案。不抗法。只就清算令中“祖地永久封存”“异常叙事禁演”“涉案人物事迹停止励志传播”等数项,接受地方宗族与商会的联名陈述。

第一位起身的是岑家一名长老。头发花白,声音倒稳。

“天刑殿肃案,老朽不敢置喙。只是青岚道近来人心浮动,州内寒门子弟本就艰难。虞秋尺此人,不论是非,总归让许多人见过一口往上的气。如今一纸清算令压下来,连事迹都封,连祖地都禁,未免太绝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缓了口气。

“州府要法,也要志气。若年轻人看见的只有污秽、禁令、牵连,那他们还信什么?”

台下有人轻轻点头。

这不是法理。

是情绪。也是地方势力最会用的一层皮。

第二个起身的是南市商会会首。年纪不大,衣袖却绣得极细,眼下有熬出来的青色。

“说句不怕见笑的实话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南市这些年,靠着虞秋尺的留影、说书、论帖,养活了不少小铺。有人卖卷,有人卖符,有人靠抄录赚口饭。现在一封全停,垮的不只是几段故事,是一整条生计。”

他说着停了停,神色有点难看。

“我那外甥,腿脚不好,原本就在靠转抄这些留影过活。清算令下来,铺子当天就封了。他当然不敢怨天刑殿。可他问我一句,以后是不是连听人讲自己不认命都不行了。我答不上来。”

第三个起身的是个妇人,穿得不算华贵,却坐在宗族席前列。是陈家偏房出身,早年丧子,如今代族里来人。

她先行礼,开口却比前两人更慢。

“殿主明鉴。我来,不只是为家里说话。”她攥着帕子,指节有点白,“我那个儿子,三年前死在外猎场。临死前还把虞秋尺写在纸上。他觉得自己出身低,没靠山,就总信这种故事。后来连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
台下静了静。

她眼圈发红,声音却还稳着。

“所以我不是替谁求轻。我只是怕,封得太狠,反倒把那些孩子心里最后一点火也掐没了。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可抓的。若连这种故事都不能信,他们会不会只剩认命?”

这话一出,前排几个宗族代表都松了口气。

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腔调。

不是讲利益。

是讲苦。

第四个开口的,是州学旧系的一名教习。胡须修得很整齐,话也最漂亮。

“世间少年成才,哪有全无代价。”他看向主位,语气温和,“有人受辱,有人挨打,有人背井离乡,有人从泥里爬起来。若事后都按损害逐条清算,那这世上便再无传奇。我们并非赞许旧事中的恶,只是想说,成事之路本就坎坷。不能因为其中有泥,就把整个上行的台阶都拆了。”

这一句,终于把话挑明了。

代价可以有。

只要最后真能养出一个传奇。

旁人的伤,旁人的名声,旁人的命。只要能垫出一个值得看的少年,就算成事。

宁守砚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。

裴观澜没抬头,指尖压着卷角,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。

顾玄始终没说话。

他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。

等他们把那层皮自己说完。

法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
就在这时,最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椅脚摩地声。

所有人都转头。

起身的是个年轻女修。二十出头,衣着很素,袖口洗得发旧。她原本坐在最末,像是来旁听的。名牌上只有两个字。

苏棠。

苏家旁支。

苏家那边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就变了。

“坐下。”一名中年修士压低声音,“这里轮不到你——”

“轮得到。”

她打断得很快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
“我来,不是替苏家求轻。是来申请加列封存项。”

四周一下静了。

宁守砚挑了下眉。

苏棠走到台前,先行礼,然后把一枚旁支身份印放在案上。

“苏家旁系,旧学堂西院支脉,苏棠。今夜代我这一支余下七户,请求州府与天刑殿将苏家祖地污染痕迹永久列为反面教例。不得删改。不得粉饰。不得再包装成寒门励志的源头。”

台下像被人当胸按住了。

苏家那中年修士猛地起身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苏棠没看他,只盯着主位。

“我说得很清楚。封。永久封。写进州志,写进学规,写进祖地示牌。让后来的人一眼就知道,那地方不是出过什么传奇,是出过一桩拿活人磨故事的脏事。”

顾玄看着她:“理由。”

苏棠吸了口气,喉咙有点紧。

“因为这些年,家里每个人都知道流言不干净。知道旧学堂外那面墙上总有人半夜补字。知道有人拿我堂兄弟挨打的伤当谈资。知道旁支孩子去挑水,都会被人指着说一句,看,这一支以后也许也能养出一个虞秋尺。”

“我们都知道。”

“没人拦。”

她说到这里,眼眶有点红。

“不是拦不住。是没人真想拦。因为大家心里都默认了一件事。只要最后真能爬出来一个传奇,前面那些羞辱、脏水、牺牲,就都值。谁被踩,不重要。谁被拿去垫路,不重要。哪怕祖地烂成坑,也有人觉得,只要坑里真爬出条龙,那坑就算有功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

笑意很薄,也很苦。

“真正该封的,不只是那块地。是这种心思。是这种觉得别人活该被耗掉的心思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前面那些“志气”“希望”“寒门之心”,一下就虚了。

苏棠望着台下,声音慢慢更稳了。

“你们说寒门子弟需要信点什么。我也出身旁支。我知道没路是什么滋味。可如果所谓信念,是先学会接受自己和别人都能被拿去烧,那这口气不是志气,是毒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祖地不能再被写成苦难铸英才的地方。它该被写成污染样本。谁再想拿那里讲热血故事,都该先看看那些被耗掉的人名。”

顾玄没立刻表态,只看了裴观澜一眼。

“上卷。”

裴观澜起身,把一摞校勘好的卷册逐一摆上法台。每一册都压着封签。签上写的不是故事节点,而是损害分类。

姻亲牵连。

赌盘破产。

旁支伤亡。

舆论诱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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