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下来时,州府后衙那座临时法台已经变了样。
白天这里还在并卷、验印、走手续。到了晚上,宁守砚亲手拆了大半观礼席,只留下三排短案。灯火压得很低。符幕垂下半层。四角新钉了锁印钉,回音都被吃掉了。
宁守砚站在台边,抬手敲了敲钉头,听那一声闷响,啧了下:“这阵仗,不像给人定罪。像先给人留脸。”
旁边执吏低声说:“州府那几家点名要来。联名异议。不见不行。”
宁守砚笑了笑,没什么温度:“那就让他们说。憋这么久了,总得有个地方吐词。”
刑纹沿着台角慢慢爬开,把法台和外头夜色硬生生切成两块。外面还能听见街市余声。里面却安静得发紧。
顾玄来得最晚。
他上台时,台下已经坐满了大半。商会会首,宗族代表,书院老修,还有州学旧系的人。衣冠都整齐,神情也克制。没人敢摆出跟天刑殿对着干的样子。
可他们坐在这里,本身就是异议。
裴观澜坐在侧案后,翻完最后一册校勘录,指间墨玉轮轻轻一转,停住。
“多来了一位。”他说。
宁守砚扫了眼名录:“苏家旁支。补进来的。年轻,排最末。”
顾玄没问,只在主位坐下。
“开始。”
州府文吏起身,照着卷宗宣读来意。话说得很圆。
不翻案。不抗法。只就清算令中“祖地永久封存”“异常叙事禁演”“涉案人物事迹停止励志传播”等数项,接受地方宗族与商会的联名陈述。
第一位起身的是岑家一名长老。头发花白,声音倒稳。
“天刑殿肃案,老朽不敢置喙。只是青岚道近来人心浮动,州内寒门子弟本就艰难。虞秋尺此人,不论是非,总归让许多人见过一口往上的气。如今一纸清算令压下来,连事迹都封,连祖地都禁,未免太绝。”
他说到这里,缓了口气。
“州府要法,也要志气。若年轻人看见的只有污秽、禁令、牵连,那他们还信什么?”
台下有人轻轻点头。
这不是法理。
是情绪。也是地方势力最会用的一层皮。
第二个起身的是南市商会会首。年纪不大,衣袖却绣得极细,眼下有熬出来的青色。
“说句不怕见笑的实话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南市这些年,靠着虞秋尺的留影、说书、论帖,养活了不少小铺。有人卖卷,有人卖符,有人靠抄录赚口饭。现在一封全停,垮的不只是几段故事,是一整条生计。”
他说着停了停,神色有点难看。
“我那外甥,腿脚不好,原本就在靠转抄这些留影过活。清算令下来,铺子当天就封了。他当然不敢怨天刑殿。可他问我一句,以后是不是连听人讲自己不认命都不行了。我答不上来。”
第三个起身的是个妇人,穿得不算华贵,却坐在宗族席前列。是陈家偏房出身,早年丧子,如今代族里来人。
她先行礼,开口却比前两人更慢。
“殿主明鉴。我来,不只是为家里说话。”她攥着帕子,指节有点白,“我那个儿子,三年前死在外猎场。临死前还把虞秋尺写在纸上。他觉得自己出身低,没靠山,就总信这种故事。后来连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台下静了静。
她眼圈发红,声音却还稳着。
“所以我不是替谁求轻。我只是怕,封得太狠,反倒把那些孩子心里最后一点火也掐没了。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可抓的。若连这种故事都不能信,他们会不会只剩认命?”
这话一出,前排几个宗族代表都松了口气。
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腔调。
不是讲利益。
是讲苦。
第四个开口的,是州学旧系的一名教习。胡须修得很整齐,话也最漂亮。
“世间少年成才,哪有全无代价。”他看向主位,语气温和,“有人受辱,有人挨打,有人背井离乡,有人从泥里爬起来。若事后都按损害逐条清算,那这世上便再无传奇。我们并非赞许旧事中的恶,只是想说,成事之路本就坎坷。不能因为其中有泥,就把整个上行的台阶都拆了。”
这一句,终于把话挑明了。
代价可以有。
只要最后真能养出一个传奇。
旁人的伤,旁人的名声,旁人的命。只要能垫出一个值得看的少年,就算成事。
宁守砚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。
裴观澜没抬头,指尖压着卷角,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。
顾玄始终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像是在等。
等他们把那层皮自己说完。
法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最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椅脚摩地声。
所有人都转头。
起身的是个年轻女修。二十出头,衣着很素,袖口洗得发旧。她原本坐在最末,像是来旁听的。名牌上只有两个字。
苏棠。
苏家旁支。
苏家那边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就变了。
“坐下。”一名中年修士压低声音,“这里轮不到你——”
“轮得到。”
她打断得很快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我来,不是替苏家求轻。是来申请加列封存项。”
四周一下静了。
宁守砚挑了下眉。
苏棠走到台前,先行礼,然后把一枚旁支身份印放在案上。
“苏家旁系,旧学堂西院支脉,苏棠。今夜代我这一支余下七户,请求州府与天刑殿将苏家祖地污染痕迹永久列为反面教例。不得删改。不得粉饰。不得再包装成寒门励志的源头。”
台下像被人当胸按住了。
苏家那中年修士猛地起身:“你胡说什么!”
苏棠没看他,只盯着主位。
“我说得很清楚。封。永久封。写进州志,写进学规,写进祖地示牌。让后来的人一眼就知道,那地方不是出过什么传奇,是出过一桩拿活人磨故事的脏事。”
顾玄看着她:“理由。”
苏棠吸了口气,喉咙有点紧。
“因为这些年,家里每个人都知道流言不干净。知道旧学堂外那面墙上总有人半夜补字。知道有人拿我堂兄弟挨打的伤当谈资。知道旁支孩子去挑水,都会被人指着说一句,看,这一支以后也许也能养出一个虞秋尺。”
“我们都知道。”
“没人拦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不是拦不住。是没人真想拦。因为大家心里都默认了一件事。只要最后真能爬出来一个传奇,前面那些羞辱、脏水、牺牲,就都值。谁被踩,不重要。谁被拿去垫路,不重要。哪怕祖地烂成坑,也有人觉得,只要坑里真爬出条龙,那坑就算有功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笑意很薄,也很苦。
“真正该封的,不只是那块地。是这种心思。是这种觉得别人活该被耗掉的心思。”
没人说话。
前面那些“志气”“希望”“寒门之心”,一下就虚了。
苏棠望着台下,声音慢慢更稳了。
“你们说寒门子弟需要信点什么。我也出身旁支。我知道没路是什么滋味。可如果所谓信念,是先学会接受自己和别人都能被拿去烧,那这口气不是志气,是毒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祖地不能再被写成苦难铸英才的地方。它该被写成污染样本。谁再想拿那里讲热血故事,都该先看看那些被耗掉的人名。”
顾玄没立刻表态,只看了裴观澜一眼。
“上卷。”
裴观澜起身,把一摞校勘好的卷册逐一摆上法台。每一册都压着封签。签上写的不是故事节点,而是损害分类。
姻亲牵连。
赌盘破产。
旁支伤亡。
舆论诱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