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马路中央，引擎盖冒着白烟。
雨水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，打湿了沈未的侧脸。耳廓被子弹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，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流。
是血。
“还能动吗？”林理的声音在警报声的间隙响起。他正从炸裂的中控台里拔出一把枪，动作熟练地检查弹匣。
沈未没回答，他抬手摸了摸耳廓。指尖染上暗红。伤口不深，但位置刁钻。那颗子弹如果再偏两厘米，就会打穿他的太阳穴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林理侧头看他，眼神锐利。
“能。”沈未说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。
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。沈未站在雨里，环顾四周。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远处的便利店还亮着灯。烂尾楼在雨幕中像一具巨大的黑色骨架，四层那个窗口已经看不到反光。
狙击手转移了。
或者说，在等。
“他们有夜视仪，”林理也下了车，背靠着车身，枪口指向烂尾楼方向，“刚才那枪是警告。如果真想杀你，你现在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未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玻璃瓶，拧开瓶盖。然后伸出流血的那只手，让几滴血滴进瓶子。
血液在瓶底晕开，像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林理皱眉。
“做记号。”沈未拧紧瓶盖，把瓶子放回口袋。然后他转身，朝书店方向走去。
“你去哪？”
“拿东西。”
“你疯了？狙击手还在附近！”
“他们不会开枪。”沈未脚步没停，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们还没拿到梧桐树下的东西。”沈未回头看了林理一眼，“刚才那个光头说了，有人出三倍价钱买我收手。但重点不是收手，是‘买’。对冲猎人做生意，讲规矩。在没确定我是不是会妨碍他们之前，他们不会下死手。那枪只是警告，让我们别去梧桐树。”
林理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快步跟上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未说，“但如果你怕，可以留在这。”
林理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。
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书店门口。那三个穿雨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，只有电线杆上还钉着那截断裂的刀尖，在雨中微微震颤。
沈未推门进店。
他没开灯，径直走向柜台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皮质工具包，拉开拉链。里面不是工具，是十二个密封的玻璃管，每个管子里都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血液标本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林理站在门口，警戒着外面。
“前十一份委托的报酬。”沈未拿起第十一个玻璃管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管壁上贴着一张微型标签，手写字迹：“拳王刘铁，执念：感恩。”
“报酬是血？”
“是执念的载体。”沈未把玻璃管放回工具包，又从柜台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把手枪。不是制式手枪，枪身线条古怪，通体黑色，枪管比常规手枪长出一截。“每个逝者死前最强烈的执念，都会融入血液。我完成委托，就能从遗物里提取出这份‘执念血’。用得好的话，能暂时获得逝者生前的能力。”
“比如捏断刀尖？”
“那是基本功。”沈未检查了一下弹匣，然后把手枪插进后腰。他又从暗格里拿出两个弹匣，塞进冲锋衣口袋。“刘铁是UFC传奇，我继承了他的‘绝对精准’。捏断刀尖，打碎耳骨，都是肌肉记忆。”
林理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刚才吞那些牙齿，也是为了继承什么？”
沈未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“不是继承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是读取。那些牙齿里封存了记忆碎片。我必须接触实物，才能看到陈守业死前看到了什么。”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沈未抬头，看向林理。
“我看到了我父亲。”他说，“在一个像是手术室的地方，拿着骨锯，对着一个被绑在手术台上的金发女人。那个女人是安娜·李，陈守业的小姨子。她在求饶，说不要碰孩子。”
“孩子？”
“照片里那个婴儿。”沈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亮屏幕。那张满月照还显示在屏幕上。“陈守业抱着的婴儿，是我。而那个被烫掉脸的女人，是我母亲。”
雨声敲打着玻璃。
林理的表情凝固了几秒，然后慢慢变得凝重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”他缓缓说，“陈守业可能是你的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未打断他，“我只知道这张照片是我父母拍的，上面有我母亲的亲笔字。而陈守业手腕上的烫疤，和他抱着我时后颈露出的胎记，形状位置一模一样。这不可能巧合。”
“所以陈守业委托你找的，可能是你的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沈未的声音抬高了一些，但立刻又压下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工具包拉好，背在肩上。“现在讨论这个没意义。梧桐树下有东西，我们必须拿到。那可能是陈守业留下的线索，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也可能是那七个对冲猎人设的局。”林理说。
“那就闯进去看看。”沈未走向门口，“你怕了？”
林理没回答，只是跟了上来。
两人离开书店，重新走进雨里。沈未走在前面，林理落后半步，枪口始终指向可能藏匿狙击手的方向。街道很安静，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。
梧桐树在老城区边缘，一个废弃的小公园里。那里曾经是这片最早的住宅区，后来城市扩建，老住户搬走，公园就荒废了。只剩下一棵据说有上百年的老梧桐树，还立在那里。
出租车不敢开进去，沈未和林理在路口下车，步行穿过一片拆迁到一半的废墟。碎砖烂瓦在雨水中泛着湿冷的光，残存的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广告和儿童涂鸦。
“左边三点钟方向，二楼窗口。”林理突然低声说。
沈未用余光扫过去。一栋拆了一半的居民楼，二楼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，有红点一闪而逝。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。
“几个？”沈未问。
“至少两个。还有一个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。”林理的声音很稳，“他们在监视，但没有开火的意思。看来你说得对，他们在等我们先动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等。”沈未加快脚步。
公园的围墙已经塌了一半，两人从缺口走进去。里面比外面更荒凉，杂草丛生，游乐设施锈蚀倒塌。只有那棵老梧桐树还立着，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在雨中像一把巨大的黑伞。
沈未走到树下。
树根盘结，周围的地砖早就翘起破碎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拂开落叶和泥土，找到第三块地砖。砖是青石材质，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，缝隙里塞满了湿泥。
“有金属探测器反应吗？”沈未问。
林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，对着地砖扫了扫。“有。下面埋了东西，深度大约三十厘米。金属材质，体积不大。”
沈未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军刀，展开，开始撬砖。青石砖很重，但边缘已经松动。他用力撬了几下，砖块终于松动。他双手抓住边缘，用力一掀。
砖块被掀开。
下面是一个深坑，坑底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。巴掌大小，表面结着一层白霜。盒子周围散落着几颗白色的东西。
是牙齿。
人类的牙齿，成年人的白齿，一共有三十二颗。在坑底的泥水里泛着惨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