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山自宫中回府时，天色已透出些微的灰白，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沉寂的时刻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，独自在书房枯坐到天明。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，照亮他眼中密布的血丝，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皇帝不信他，或者说，不全信所有人。
“老爷，”长随在门外低声禀报，“小姐院里传话，说小姐晨起又咳了一阵，用了药，这会儿似又睡下了。”
沈崇山揉了揉刺痛的额角：“知道了。让厨房备着清淡的粥菜，小姐何时醒了，立刻送去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吩咐下去，今日闭门谢客。若有访，一律说我染疾，不便见人。”
“是。”
然而，这道命令下得还是晚了。
或者说，有些人，本就不是一道“闭门谢客”能挡住的。
日上三竿时分，相府大门外传来急促而嚣张的马蹄声，以及守门家丁惊慌的阻拦和呵斥。
沉重的朱门被蛮力推开，一行人径直闯了进来，为首者一身杏黄蟠龙锦袍，头戴金冠，面容算得上俊朗，可眉眼间那股跋扈戾气，却将这份俊朗冲得支离破碎。
正是当朝太子，厉玄璋。
“沈相呢？孤听闻沈妹妹昨日在炼武台受了惊吓，特来探望！”太子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，脚步不停，直往后院闯。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东宫侍卫，皆是虎背熊腰，手按刀柄，目光森冷地扫视着闻声赶来又不敢真的阻拦的相府仆役。
刘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前面，扑通跪倒：“太子殿下！太子殿下容禀！我家老爷……老爷他晨起不适，正在歇息！小姐她也病着，实在不宜见客啊殿下！”
“不宜见客？”厉玄璋停下脚步，居高临下地睨着刘管事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，“孤是‘客’吗？沈妹妹将来可是要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，忽地又停住，眼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，改口道，“少废话！带路！去清晖院！孤倒要看看，是什么了不得的病，连人都见不得了！”
“殿下！这于礼不合啊！小姐闺阁……”刘管事冷汗涔涔，还要再劝。
“嗯？”厉玄璋一个眼神扫过去，身旁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，手已按在刀柄上。
刘管事浑身一颤，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，脸色灰败。太子硬闯，他一个下人如何拦得住？只得战战兢兢地爬起来，弯着腰在前头引路，心中叫苦不迭。
消息传到书房时，沈崇山正在写一份奏疏，闻言笔尖一顿，一滴浓墨污了宣纸。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，霍然起身：“太子现在何处？”
“已、已往清晖院去了……”
沈崇山拂袖将笔掷于案上，墨汁溅上衣袖也浑然不顾，大步流星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却又猛地顿住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翻腾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不能硬拦。至少，现在不能。此时，他倒是希望昨日之事，厉帝可以下旨。
“派人去宫里，给常贵妃递个话，就说太子殿下亲至探病，臣感激涕零，只是小女病体孱弱，恐过了病气给殿下，心中不安。”他低声对心腹吩咐，语速极快，“另外，让清晖院的人机灵点，小姐……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清晖院里，慕容昭其实并未睡着。
昨夜几乎无眠，清晨那阵咳嗽也非假装，这具身体的心悸气短是实实在在的折磨。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，是黎明时分隐约听到的前院动静。
直到院门外传来毫不掩饰的喧嚣和脚步声，以及春桃惊慌失措的拍门声：“小姐！小姐不好了！太子、太子殿下他闯进来了！”
慕容昭瞬间从榻上坐起，指尖陷入锦被。
太子？厉玄璋？他来做什么？在这个节骨眼上？
电光石火间，昨日炼武台主看台上，那道黏腻的、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浮现在脑海。
她立刻重新躺下，拉高锦被，只露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和散在枕上的长发。她对匆匆进来的春桃快速低语：“拦不住，便请。你守在门外，无论听到什么，没我吩咐，不准进来，也不准旁人进来。”
春桃吓得脸色发白，还想说什么，院门已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“沈妹妹！孤来瞧你了！”厉玄璋的声音带着笑意，人已径直闯入了内室门槛。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毫不避讳地扫过这间清雅却难掩病气的闺房，最后牢牢锁在榻上那抹身影上。
慕容昭适时地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，撑着想坐起，却又无力地跌回枕上，喘息微微：“太、太子殿下……臣女抱恙在身，未能远迎，还请殿下……恕罪。”声音气若游丝，每个字都带着颤。
厉玄璋挥挥手，示意身后侍卫留在门外，自己则踱步到了榻前。
他俯身，凑得极近，几乎能闻到慕容昭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女儿家幽微的体香。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和颈间流连，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人，倒像在评估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，盘算着如何据为己有，或是……打碎。
“沈妹妹何必多礼。”他笑着，伸出手，想去碰触慕容昭散落的发丝，“瞧瞧这小脸，白得跟雪似的，真是我见犹怜。昨日炼武台那等腌臜地方，着实委屈妹妹了。”
慕容昭不着痕迹地偏头，避开了他的手，咳嗽更急了些。那目光让她胃里一阵翻搅，杀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，汹涌冲撞。
可她现在，只能是沈清辞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、受惊病弱的深闺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