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灯光在陆沉舟手中静静燃烧,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他站在破屋门口,堵住了唯一的出路,目光像冰锥,一寸寸刮过慕容昭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动。
“密道里有三十七具尸骨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。说话时,他的眼睛依旧牢牢锁着慕容昭。
“皆着前朝禁卫服饰。骨骼碎裂,被落石砸压,死于爆炸坍塌,而非刀兵。”他顿了顿,往前走了一小步,靴子踩在灰尘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“死亡时间,在五年以上,与宫变时日吻合。但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盯着慕容昭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句,缓缓问道:“他们死的位置,在密道中段,距离影卫所入口不远。若真是被宫变时炸塌的密道掩埋,尸骨应靠近两端入口。可他们,死在了中间。而且,密道内壁有新鲜刮痕,入口机关,也被人试图撬动过。时间,就在近期。”
陆沉舟微微倾身,将风灯提高,让光更直接地照在慕容昭苍白的脸上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:“所以,沈小姐觉得,五年前宫变夜,是谁……把这三十七个本可能在别处、甚至可能逃出生天的前朝禁卫,驱赶或诱骗到这条即将被炸毁的密道里,然后,从外面,封死了两端,让他们活活憋死、砸死在里面的?”
他问完,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待着。
慕容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,四肢百骸都僵住了。三十七具禁卫尸骨!死在密道中段!被灭口!她脑中瞬间闪过沈崇山密室地图上那个“丙午年七月初九封”的日期,和萧绝提及宫变时拼死断后、却最终“力竭被擒”的情形……难道当年,影卫所和这些禁卫,也被人算计了?这条密道,不是逃生路,而是……陷阱?
无数猜测和冰冷的怒意在她胸腔里冲撞,但她脸上,却强迫自己维持着被“吓到”的惊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。她嘴唇哆嗦着,声音发颤:“陆、陆指挥使……您、您在说什么?什么禁卫?什么灭口?臣女……臣女只是心里闷,走迷了路,误入此地……什么密道,什么尸骨,臣女一概不知啊!”
陆沉舟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冰冷的了然。他没有继续追问密道和尸骨,反而话锋一转:“沈小姐与那炼武台死囚萧绝,似乎颇有渊源。”
慕容昭心脏猛地一跳,立刻摇头,眼圈适时地红了:“指挥使明鉴!那、那都是陛下的旨意,是冲喜……臣女与他,绝无半点瓜葛!他护我,或许、或许只是奉命,或是……天性凶悍。如今他已回炼武台,臣女与他,早已再无牵连!”
“是吗。”陆沉舟不置可否,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逡巡,“那沈小姐可知,昨日刑部与兵部初拟的‘限期令’核验章程里,特意加了一条——凡涉及‘刺杀、行刺皇室及重臣’等重罪者,不在赦免之列,需另行提请圣裁。而萧绝的案卷上,恰好在五年前宫变时,添了一笔‘刺杀大晟将士多人’的记录。虽然当时记录模糊,但若有人细究……”
他停下,看着慕容昭骤然变得死白的脸,慢条斯理地道:“你说,他这‘五年限期’,还过不过得了?”
慕容昭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用刺痛强迫自己冷静。她抬眼看着陆沉舟,眼中泪水滚落,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:“指挥使……您到底想说什么?臣女一介弱质女流,自身难保,如何能知这些朝堂大事,又能左右一个死囚的命运?您若怀疑臣女什么,大可禀明陛下,将臣女下狱拷问!”
“下狱拷问?”陆沉舟似乎觉得有些好笑,摇了摇头,“沈小姐是未来太子侧妃,下官岂敢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下官对沈小姐的‘秘密’,并没有太大兴趣。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慕容昭哭声一滞,抬起泪眼,惊疑不定地看着他。
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物,却不是令牌,而是一枚小巧的、深褐色的蜡丸——与之前慕容昭在刺客齿间找到、又烧掉的那枚,几乎一模一样!只是这一枚,是完整的。
他将蜡丸在指尖转了转,看着慕容昭骤变的脸色,缓缓道:“这东西,沈小姐应该不陌生。前次别院刺客口中也有一枚,不过被沈小姐‘及时’处理了。这一枚,是下官在监察司存档的旧物里找到的。五年前,燕宫某些隐秘机构,常用此物传递消息。”
他收起蜡丸,目光重新落在慕容昭脸上,不再绕弯子,直截了当:“下官的时间不多,沈小姐也不必再装。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慕容昭抹去眼泪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中的惊惶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戒备的平静。她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是看着陆沉舟,同样直截了当地问:“指挥使想要什么?”
陆沉舟对她这快速的转变似乎并不意外。他伸手入怀,这次,掏出的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,令牌造型古朴,正面浮雕着一只竖瞳,背面光滑,没有任何字迹。
他将令牌递到慕容昭面前。
“我要你,”陆沉舟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铁,“入东宫之后,为我做一件事。”
慕容昭没有立刻去接令牌,只是盯着那枚造型诡异的玄铁令,问:“什么事?”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陆沉舟道,“你只需收下令牌。届时,自会有人凭此令与你联络,告诉你该做什么。此事,于你而言,或许不难。但对我,很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