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张灯结彩，红绸从宫门口一直铺到最深处的殿宇。工匠穿梭，仆役奔忙，将琉璃瓦擦得锃亮，廊柱重新刷上朱漆。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油漆、檀香和一种刻意营造的、浮华喜庆的气味。
厉玄璋背着手，踱步在重新布置的“揽月阁”庭院中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。他踢了踢脚下新铺的汉白玉地砖，对身后亦步亦趋的东宫属官道：“这砖，颜色不够正。换！换成暖玉色的！还有那些灯笼，都换成并蒂莲的样式，要最大最亮的！”
“是，殿下。”属官连忙记下。
“寝殿里的床榻、妆台、屏风，都按孤之前给的图样置办了吗？料子要用最好的云锦，熏香要用海外进贡的龙涎，摆设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丝恶意的笑，“多摆些镜子，要大，要亮，从各个角度都能照见人影的那种。”
属官额角渗出细汗，低头应“是”。
厉玄璋满意地环顾四周，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仆役，仿佛看到了三月后，那个苍白纤弱的身影被困在这华丽牢笼中的模样。他心情颇好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头对身边的心腹太监道：“说起来，孤倒是很想将炼武台那个‘冲喜’的奴隶提来，让他也瞧瞧，他曾经名义上的‘妻子’，如今要成为孤的侧妃，住进何等华美的宫殿。让他瞧瞧，什么叫云泥之别。”
太监赔着笑：“殿下说笑了，那等将死贱奴，岂配污了殿下的眼，脏了东宫的地？等殿下大婚之后，寻个由头，打发他去边关苦役营便是，说不定没到地方就病死了。”
“那也太便宜他了。”厉玄璋冷哼一声，眼神阴鸷，“孤要让他好好活着，活着看孤如何……嗯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院门外传来通禀：“殿下，沈相携沈小姐到，说是奉娘娘口谕，来看看婚房布置，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。”
厉玄璋眼睛一亮，脸上瞬间堆起笑容，亲自迎了出去：“沈相，沈妹妹，你们来了！快请进！”
沈崇山面色平静，拱手为礼。慕容昭跟在他身后，穿着素雅的浅绿色衣裙，外罩月白披风，脸上薄施脂粉，依旧掩不住病弱的苍白。她垂着眼，对厉玄璋福身行礼，声音细弱：“臣女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免礼免礼！”厉玄璋上前，竟想伸手去扶，被沈崇山不着痕迹地挡了半步。他也不恼，笑道：“沈妹妹来得正好，快来看看，这‘揽月阁’你可还喜欢？若有哪里不合心意，尽管说，孤立刻让人改！”
慕容昭随着他走进庭院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过于炫目的装饰，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受宠若惊的羞怯和不安：“殿下厚爱，臣女愧不敢当。一切但凭殿下和宫中安排便是。”
“诶，这怎么行，往后你就是这里的主子了。”厉玄璋引着她往殿内走，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，语气是刻意的温柔，眼神却如粘腻的毒蛇，在她身上逡巡，“你看这寝殿，敞亮吧？这窗棂，孤特意命人雕了百子千孙图，寓意多好。这床榻，是千年紫檀木所制，冬暖夏凉……”
慕容昭低眉顺眼地听着，偶尔轻声应和一句“殿下费心了”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殿内布局、门窗位置、可能的守卫视线死角一一记下。她注意到，寝殿内侧有一扇小门，似乎通往后面的小书房或暖阁。殿内熏香浓郁，几乎掩盖了原本的木材和油漆气味。而厉玄璋提到的那些大而亮的铜镜，在烛火映照下，确实能将殿内大部分角落映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说起来，”厉玄璋忽然话锋一转，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带着恶意的调侃，“沈妹妹从前与那奴隶‘冲喜’时，住的别院怕是简陋得很吧？听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？真是委屈妹妹了。不过往后就好了，在东宫，孤定会将你捧在手心里，好好疼惜。”
慕容昭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，脸上却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、因羞窘而生的红晕，声音更细了：“殿下……莫要取笑臣女了。从前之事，皆是陛下恩典，为臣女冲喜镇煞。臣女……不敢妄议。”
“是是是，父皇恩典。”厉玄璋见她羞怯，心中得意更甚，哈哈大笑，“好了，不说了。妹妹再看看，还需要添置什么？尽管开口。”
慕容昭摇摇头，轻声道：“殿下安排得极周全，臣女……很是感念。只是臣女体弱，这殿内熏香似乎有些浓郁，怕是……”
“哦？妹妹闻不惯？”厉玄璋立刻道，“那便换了！换成清淡的！妹妹喜欢什么香？”
“寻常的兰草、梅香便可，安神静心。”慕容昭柔声道。
“好！就依妹妹！”厉玄璋一口答应，显得十分体贴。
又略坐片刻，沈崇山便起身告辞，说是宫中娘娘还等着回话。厉玄璋也不多留，亲自将二人送到“揽月阁”院门外。
回程的马车上，沈崇山脸色沉郁。慕容昭则闭目养神，直到马车驶入相府，回到清晖院，屏退左右，她才睁开眼，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。
“春桃，把我那件预备大婚穿的喜服拿出来。”她吩咐。
春桃从柜中取出那件赶制出来的、华丽繁复的太子侧妃品级喜服。正红织金，绣着精致的鸾鸟和缠枝莲，每一处都透着皇家的奢靡与束缚。
慕容昭走上前，手指抚过光滑冰凉的绸缎，然后，拿起旁边针线筐里的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。
“小姐，您这是……”春桃一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