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清脆的掌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。
厉玄璋斜倚在门边,杏黄袍服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冰冷的光。他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,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,在慕容昭惨白的脸上和沈崇山绝望灰败的神情间来回逡巡,最后牢牢锁在慕容昭身上。
“慕容公主,”他拖长了调子,声音里满是戏谑,“这戏……演得可真好。五年,整整五年!把堂堂大晟丞相,把满朝文武,把本宫,甚至把父皇……都骗得团团转。佩服,孤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慢悠悠地踱步进来,靴子踩在积着薄灰的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随着他踏入,两名穿着玄色软甲、面无表情的东宫亲卫,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堵住了暗门出口,手按在刀柄上,眼神冰冷地盯住沈崇山和慕容昭。
沈崇山在看到太子的瞬间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,身体晃了晃,若不是扶着供桌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但当太子说出“慕容公主”四个字,当那两名亲卫现身堵门,一股濒死的绝望反而激起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他猛地向前一步,下意识地想将慕容昭挡在身后,嘶声吼道:“太子殿下!您胡说什么!这是臣的女儿清辞!什么慕容公主,臣听不懂!此处是臣府中私密之地,殿下深夜擅闯,是何道理?!”
“私密之地?”厉玄璋嗤笑一声,停下脚步,离沈崇山只有几步之遥,他微微倾身,盯着沈崇山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,慢条斯理道,“沈相,事到如今,还装?这密室,这牌位,这血书……还有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依旧跌坐在地、垂着头、看不清神情的慕容昭,眼中恶意更浓:“还有这位,顶着您死去的亲生女儿名头,活了多年的……前朝余孽。沈相,您这欺君之罪,窝藏逆犯之罪,可是要诛九族的啊。”
“你——!”沈崇山目眦欲裂,想扑上去,却被一名亲卫上前一步,用刀鞘重重砸在肩头,闷哼一声,踉跄着被按倒在地,挣扎不得。
“父亲!”慕容昭低呼一声,仿佛被这变故惊醒。
厉玄璋满意地看着沈崇山被制住,这才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回慕容昭身上。他踱到她面前,蹲下身,伸手,用冰凉的指尖,想去勾起她的下巴。
慕容昭猛地偏头躲开,抬起眼。
脸上泪痕未干,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得知真相时的惊悸与空洞,但在抬眼的刹那,那些脆弱彷徨如同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、贪婪和残忍。
“太子殿下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平稳,甚至还带着一丝属于“沈清辞”的怯弱和茫然,“您……您在说什么?什么慕容公主?什么前朝余孽?臣女是沈清辞,家父是当朝丞相沈崇山。殿下莫非是……听了什么小人谗言,或是明日大婚在即,心中欢喜,与臣女说笑?”
厉玄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,随即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大笑:“哈哈哈哈哈!说笑?慕容昭啊慕容昭,到了这个时候,你还能面不改色地否认?这份定力,不愧是将门之后,公主之尊!可惜啊……”
他笑声骤歇,眼神骤然变得阴冷如毒蝎,缓缓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从袖中,不紧不慢地,掏出了一卷东西。
那是一卷泛黄的画轴,边缘有些磨损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“可惜,孤这里,恰好还有点……小玩意儿。”厉玄璋慢悠悠地说着,手腕一抖,将画轴展开。
画卷不大,纸质脆黄,但上面的工笔彩绘却依旧清晰。画中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,穿着鹅黄色宫装,坐在秋千架上,回眸浅笑,眉眼灵动,顾盼生辉。虽然画中人身量未足,带着孩童的稚气,但那五官轮廓,那眉眼神韵,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,和右眼角下一颗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……
与此刻坐在地上、苍白狼狈却难掩天生丽质的“沈清辞”,竟有七八分相似!尤其是那种沉淀在骨子里的、即便穿着布衣荆钗也难掩的矜贵气度,几乎一模一样!
而画卷的右下角,提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
丙午年春,昭儿于西苑嬉戏图。母后绘。
落款处,盖着一方小小的、朱红色的私印,印文是篆体的“慕容”二字。
“这画像,”厉玄璋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里响起,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是五年前宫变后,从燕宫废墟里,一本烧了一半的起居注里找到的。当时没人注意,只当是寻常宫眷画像。可孤,偏偏就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儿。尤其是……前朝公主的画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