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沉。
累了一天,下班吃过饭就往床上一躺,宿舍里刷短视频的、打牌吹牛的、凑一起喝酒唠嗑的,喧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唯有沈知衍的出租屋,一盏旧台灯亮到深夜,灯光昏黄,却把他的身影拉得格外坚定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能进材料部,能跟着林主管打拼,靠的是苏曼的情面、是自己肯吃苦的劲头。
可论学历、论见识、论基本功,他和身边那些读过中专、甚至大专的同事差了一大截。
出身这东西,看不见摸不着,却在每一次填单、每一次对账、每一次和监理、供应商沟通时,明晃晃地横在面前。
他没上过多少学,早年家里穷,早早出来混生活,写字不算好看,算数勉强够用,一碰到复杂的材料报表、Excel台账、规范术语,就显得格外吃力。
别人一眼看懂的流程,他要琢磨半天;
别人十分钟做完的表,他要磨蹭半小时。
这种差距,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他怕拖林主管后腿,怕辜负苏曼的信任,更怕别人在背后说一句:
“果然是没读过书的,办事就是不行。”
所以,别人下班放松,他就熬夜学习,用时间和死磕,硬生生弥补出身带来的差距。
回到出租屋,简单洗漱完,沈知衍把白天记满笔记的小本子摊开,又拿出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台账规范、材料管理手册。
还有一部屏幕都有些划痕的二手手机,那是他咬牙花钱买的,就为了晚上看教程、学表格。
台灯光线不足,他就凑近了看,字迹小,就眯着眼一行一行啃。
材料名称、规格型号、进场验收标准、损耗计算、库存预警……
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头晕,很多专业词他连听都没听过。
遇到不懂的,他就一遍一遍查,查不懂就存着,第二天上班虚心问老陈、问林主管,从不嫌丢人,也从不敷衍。
“陈哥,这个‘先进先出管理法’到底是啥意思啊?”
“林主管,这个Excel公式我总弄错,能不能再教我一遍?”
白天问,晚上练,一遍不会就十遍,十遍不会就几十遍。
手指在破旧的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,眼睛涩得发酸,就用力揉一揉;
困得脑袋一点一点,就用凉水洗把脸,吹一吹夜风,清醒了继续坐回桌前。
有时候学得太投入,一抬头,窗外天都蒙蒙亮了,远处工地的塔吊渐渐显出轮廓,鸡都叫了一遍,他才惊觉又是一个通宵。
苏曼晚上经常会给他发消息,怕他太累。
“别熬太晚了,身体要紧。”
“学习也不急这一时,慢慢来。”
沈知衍每次都回得小心翼翼,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:
“没事,我再看一会儿就睡。我底子差,不多学一点,跟不上他们。”
“我不想因为出身差,就一直落在别人后面。”
苏曼看着他发来的文字,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。
她回:
“你已经很厉害了,别把自己逼太紧。”
他只回:
“我要对得起你给我的这次机会。”
短短一句话,藏着他所有的倔强和感恩。
他不止学材料管理,还偷偷练字。
以前他的字潦草粗野,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手。
现在他每天睡前坚持写几行,一笔一画,力求工整清晰。
他明白,在正规项目上,一张字迹工整、条理清晰的单据,本身就是一种尊重,也是一种底气。
他还学算数、学成本估算、学简单的合同常识。
别人笑他:
“小沈,你一个材料助理,学那么多干嘛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沈知衍只是笑笑,不辩解,依旧埋头苦学。
他心里清楚:
差不多,就是差很多。
今天差不多,明天差不多,这辈子就永远差不多,永远在底层打转,永远被人看不起,
永远配不上苏曼那样的姑娘。
出身他改不了,童年改不了,家境改不了,
但他可以改自己,可以改以后的路。
有一次,项目上突然要连夜核对一批进场钢材的数量和质量证明,老员工都嫌麻烦推脱,林主管正为难,沈知衍主动站出来:
“林主管,我来吧,我今晚不睡,保证天亮前核对清楚,表格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