汗血宝马跑了三天三夜。
从大都到潼关,官道两侧的树从光秃秃的杨树变成了苍翠的松柏。季霸换了两次马,任盈盈换了三次。
到华山脚下的时候,任盈盈的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你先在山下客栈等着。”
任盈盈靠在马背上,拿水囊往腿上浇了一通。
“我跟你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万一那个宁中则不吃你这套呢?总得有个女人在旁边帮腔——”
“你帮什么腔?告诉她你当圣姑的时候偷听荤曲子?”
任盈盈的脸一沉,水囊捏得变了形。
季霸没再看她,翻身跃上山道。
华山的山路陡峭,石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。换作普通人,从山脚到思过崖至少要走两个时辰。季霸的脚尖在石壁上连点三下,身影掠过半山腰的松林,直奔崖顶。
陆地神仙中阶的轻功,在这种地形上跟走平地没区别。
思过崖。
崖壁上刻满了历代华山弟子的过错录,密密麻麻的小字被风雨侵蚀了大半,只剩一些残缺的笔画。
崖顶有一块约三丈见方的平台,三面悬空,背后是一个天然的石洞。
一个女人站在平台正中。
长剑出鞘。
宁中则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成髻,没有任何首饰。三十五岁的面庞上带着疲惫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长年累月的倦。
她在练剑。
华山派的玉女剑法,一招一式端正得挑不出毛病。剑锋划开空气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但动作的尾段总会出现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,剑尖微微下坠,再重新提起。
心不在焉。
季霸蹲在崖顶后方的一棵歪脖松树上,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。
赵敏说得对。这女人的状态不是“坚强”,是“硬撑”。区别在于——坚强的人有底气,硬撑的人随时会断。
一百二十七天。
四个多月没碰过男人。不,不是没碰过男人,是她的男人已经没了碰她的资格。
季霸从树上跃下。
脚掌落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宁中则的剑势骤然一收。整个人侧转,长剑横在胸前,剑锋指向来人。
“什么人!”
季霸站在离她五丈远的地方,双手背在身后。乳白色的真气光晕被他刻意收敛,从外表看就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,穿着一袭深色长衫,气度压人。
宁中则的剑没有放下。
眼前这个人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到了崖顶。华山山道上的暗哨一个都没报警。要么是暗哨全被清理了,要么——这人根本没走山道。
“阁下是谁?思过崖是华山禁地,外人不得擅入。”
季霸没回答她的问题。他低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长剑。
普通的精钢剑。剑身保养得不错,但金属的成色一般,充其量是个二流兵器。
“你的剑法有个毛病。”
宁中则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请下山。”
“第三十七式凤回巢的收势,你的右腕多翻了半个角度。本来是直刺变撩,你翻成了横切。”季霸抬起一根手指,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。“这一式的要诀是以柔克刚,你练成了以刚破刚,跟华山剑法的路子完全反着来。”
宁中则的剑微微一颤。
第三十七式的问题她自己知道。最近四个月,她的剑法越来越偏。原本柔和飘逸的玉女剑法,被她练得凌厉刚猛。
但这是她自己心里的事。一个陌生人凭什么一眼看穿?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一个顺路经过的人。”季霸朝她迈了一步。“看你练剑练得窝火,好心提一句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宁中则的剑横移,挡在两人之间。“我再说一遍,这是华山禁地。”
季霸又走了一步。
宁中则的剑刺出去。
快、准、狠。剑锋直取季霸的咽喉,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。一出手就是杀招。
季霸右掌抬起,两根手指捏住剑身。
滋——
手指与剑身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。宁中则感到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,整条手臂瞬间麻木。她的虎口被震裂,鲜血从指缝渗出来。
季霸发力。
咔嚓。
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。前半截旋转着飞出崖外,坠入万丈深渊。后半截留在宁中则手里,断口参差不齐,寒光闪烁。
宁中则退了三步。手臂还在发麻。
两根手指。他用两根手指折断了她的剑。
这个人的内力深不可测。
宁中则张嘴要喊。
“别叫了。”季霸的话不紧不慢。“你叫谁来?岳不群?他现在在闭关石室里,连你每天送的饭都不肯吃。”
宁中则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。
“你叫弟子来?令狐冲被赶出师门,劳德诺是嵩山派的卧底,陆大有不够塞我牙缝。你还能叫谁?”
宁中则的手在抖。不是怕。是被戳中了痛处的那种抖。
一百二十七天。她每天端着饭菜去闭关石室门口,放下,等两个时辰,再端回来。饭菜纹丝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