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二年,霜降。
京城,九十五号大院。
王建军正被王老汉满院子撵着跑。
“你个臭小子,整天混不吝跟那帮街溜子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!
让你跟爹我学点屠宰本事都不肯学,你是要气死我啊!”
王老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在暮色里泛着寒光,刀刃上还沾着下午没洗净的猪油,随着他挥动的动作甩出几滴,落在青砖地上印出深色的点子。
“爹!你有话好好说,先把杀猪刀放下啊!”
王建军一口气穿过后院的月亮门。
那扇门洞窄得很,他侧着身子挤过去时肩膀蹭了一袖子墙灰,也顾不上拍。
路过中院时,各家各户正生火做饭,煤烟味儿和葱花味儿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。
他一溜烟蹿到前院,趁着院里人多眼杂,这才找了个角落猫下腰,扶着膝盖喘上几口大气。
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,心口还在咚咚跳。
“这都叫什么事啊!刚穿越过来,就让我学杀猪,也不管我受不受得了。”
王建军在心中抱怨,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。
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,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:这不是梦。
前世他可是985毕业的计算机海归博士,毕业就入职知名科技公司当码农,且一干就是十几年。
那时候他的手敲的是机械键盘,喝的是美式咖啡,会议室里谈的是用户日活和代码重构。
期间,必不可少的车贷、房贷、结婚生娃,更加过分的是娶的老婆还是个名媛,三天两头就要旅游逛街高消费。
什么爱马仕的限量款、马尔代夫的雨季套房、米其林三星的品鉴菜单——层层压力下,让王建军喘不过气来。
直到中年危机,35岁被辞……
无奈,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跑去尝试送外卖。
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还他妈没焐热,倒霉的事情接踵而至,在路上被大运撞了——
他记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刺眼,刹车声特别尖锐,然后就是一整片空白。
这才穿越到禽满四合院来!
一穿越过来就要他杀猪?
让一个码农,十指不沾阳春水,只会敲键盘的码农杀猪?
玩儿呢!
孔乙己脱下长衫,还要分几步走呢,他可不允许自己干净清洁的双手,整天与猪肥膘打交道。
那双手敲过几百万行代码,写过三个专利,凭什么现在要去捅猪脖子?
见老汉没有追上来,王建军嘴角挽起一丝笑容。
穿越了,也挺好的。
至少父母健在,还有个妹妹,壹大家子和和睦睦。
不用再像前世,自己一个孤儿,任由强势的老婆家拿捏。
逢年过节回娘家,岳父岳母那审视的眼神,像是打量一件标了价码的货物。
“王老汉!你要死啊!大霜天,把我家建军打坏了咋办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川渝腔调从后院炸开,像炮仗捻子被点燃了似的。
母亲陈凤霞从后院冲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月亮门,一把揪住王老汉的耳垂子,拧了个一百八十度,拽着就往回走。
她个头不高,但那股子泼辣劲儿上来,一米八的王老汉愣是被她拽得歪着身子趔趄了好几步。
“媳妇轻点轻点,疼疼疼——”
原本硬气的王老汉,此刻却如同只瘦弱的鸡仔,被揪了回去。
杀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别到后腰带上,两只手护着耳朵,五官皱成一团,活像过年时挂在房梁上的风干猪脸。
大院里,看戏的众人纷纷喜笑颜开。
易中海把两只手揣在手袖里,肘了肘身旁的贾东旭,嘴角往上一翘:
“徒弟,你以后娶媳妇可得机灵点,可别像王老汉娶个川渝婆娘,那火辣程度你可把持不住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下巴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。
此时,贾东旭才入职轧钢厂两年,还是个学徒工。
蓝布工装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领口别着的“学徒”布标还是崭新的。
拜师易中海后,日子方才有了盼头。
“师傅您说的是,我要娶媳妇肯定要娶温柔贤惠,会照顾人的!”
贾东旭毕恭毕敬地点头,目光却瞥向王建军躲藏的方向,眼里透露出锋芒。
两年前,二人同时入轧钢厂学徒考核,贾东旭因为易中海提前泄题的缘故轻松入围,倒霉的王建军就没这么好运了。
那次考试王建军紧张得手抖,车床上的零件飞出去三次,最后灰头土脸地走出来,坐在厂门口的石墩子上抽了半宿闷烟。
到现在,还是没有工作的街溜子。
至于入职肉联厂?
简直就是痴人说梦!
年前他可见识过王建军的胆量。
院里过年杀鸡,王老汉让他按住鸡腿,结果鸡一扑腾翅膀,王建军当场撒手,脸都白了。
就连杀只鸡他都害怕!
还想要到肉联厂里屠宰生猪?
怕不会被猪吓个半死!
“嗯,你好好干!等过几天秦家村的媒婆到了,师傅我帮你长长眼。”
“多谢师傅!”
看到贾东旭毕恭毕敬的样子,易中海甚是满意。
他抬手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,掌心落在肩头时微微用了些力,像是在掂量一块料子。
此子,不愧是自己养老的首要人选!
大院里,暮色渐浓。
各家各户的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,有人在屋里咳嗽,有人用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地擀面条。
大院的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。
王建军蹲在角落里,看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和景,胸腔里那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。
他从心底,正式与过去划清界限。
后院罩房里头,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晃,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王老汉在操刀切着巴掌大小的猪胰脏,每一刀下去都是厚度相仿的薄片——
约莫两枚铜钱摞起来那么厚,切面光滑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毛茬。
这是二十年的刀工,是日复一日在流水线上磨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灶旁还有小碗的猪脆骨以及二两猪肉,猪肉的肥膘有两指宽,白花花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