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汉以为是自家儿子王建军入职的事情有着落了，连忙客气道：
“组长！人是铁饭是钢，一顿不吃饿得慌，咱们先吃了饭再说不吃！”
他极尽地上前恭维，眼角的褶子在堆笑中层层堆叠，像是被揉皱的草纸，每一道纹路里都盛满了卑微的期待。
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搓动着，粗糙的指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一旁的王建军人间清醒，看到这副模样，便知晓恐怕没有好事发生。
他注意到父亲微微佝偻的后背，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灰白的色泽。
组长郑屠看到陈凤霞端上来的胰油渣菜糊、白菜豆腐肉末、脆骨哨子，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，眼神在那几道菜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胰油渣菜糊冒着热气，油花在碗边泛着诱人的光，菜糊里夹杂着零星的猪油渣，这在平日里算是顶好的吃食了。
“饭我就不吃了，给你分发通知完，我还得赶去下一家呢。”
说着，他便把那份黄色的信封递给王老汉。
信封的边角微微翘起，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，像是一团烧灼的火。
王老汉颤颤巍巍地接过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，指腹摩挲过信封上粗糙的纸质，发出细微的沙响。
他抬起头看向郑屠那不苟言笑的表情——嘴唇紧抿，眉头微蹙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——也意识到了不对劲。
拆开信封，刺啦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通知单，赫然看到硕大的“工作调动通知单”字样。
那几个铅字像是烙铁一样烫进眼底，王老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，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褶子里，像是被腊月的寒风冻住了。
在这年头，工人阶级是爷爷，企业无权辞退，是妥妥的铁饭碗，但仍旧可以通过调配等方式，把工人调换至其他地方。
组长郑屠吐了口烟雾，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，将他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，他淡淡道：
“王老汉，看开点这也不是什么坏事，上头说津门新开了肉联厂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，厂里把你调配过去也是信任你。”
从郑屠的口中，王建军也是明白了，这大概就是后世天津肉联厂的原型，由毛熊老大哥援建，建设之初就是承担华北肉类调配枢纽的重要角色，是“一五”计划关键步骤。
“确实不是坏事，厂里把我调配过去，也是看重我的能力……”
王建军注意到父亲的声音在发颤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不确定地在询问自己。
那张通知单被捏得有些发皱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在信封的后面，还有其他的调动名单，王老汉瞥了一眼，大部分都是肉联厂里的老屠宰工，事实也如郑屠所说，这是国家大事，并非厂里的刻意针对。
王老汉这种老实人，在面对国家的决策也是无能为力，本能的就选择了接受。
他垂下头，盯着通知单上的字，沉默了很久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，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可工作地点从离家近的京城，调配至遥远的津门，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接受。
从南锣鼓巷到天津，虽然地图上看着不远，可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，这一去便是聚少离多，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。
谁愿意远离老婆孩子，去到其他城市工作呢？
王建军站在一旁，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