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库房门口,唐山海掏出一串钥匙,哗啦啦翻找了一下,找准了那把大铁锁的钥匙,插进去拧了两圈。铁锁“咔嗒”一声弹开,他拽下锁链,推开那扇厚重的库房大门。
一股混杂着粮食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众人跟在后头鱼贯而入,有人拉了一下墙上的灯绳,头顶的白炽灯泡亮了,昏黄的光线照在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上。
“来来来,动起来!”张贵拍了拍巴掌,五个搬运工摩拳擦掌地活动开身体,撸起袖子开始干活。一袋袋粮食被扛上肩,搬到称重秤上,码好,再搬下来。
“八十——”李开文紧盯着称重秤上的指针,嘴里飞快地报着数,“七十九,七十九,八十,八十,八十……”
他的眼睛一眨不眨,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每袋粮食的重量,笔尖在册子上刷刷地记录。
当然,这份工作最重要的本事,还是能替领导做出“满意”的账目。
他余光瞥见股长唐山海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,右手抬起来,不动声色地在额头上挠了一下。
李开文心领神会。
“八十,八十,八十,七十九,八十——”他的声音平稳如常,报出来的数字却和秤上显示的有了微妙出入。后面有几袋麻袋放在秤上明明显示七十八斤,他眼皮都不抬一下,嘴里照样报出“七十九”“八十”来。
这活儿要的就是心细和心算快。
五十六麻袋粮食过了秤,谭虎和王大力几个人在麻袋背面洒了点水——这是规矩,洒了水麻袋会沉一点,账面上对得上——然后一袋袋搬上板车,用绳子捆好。
一二三号食堂要供应附近车间和科室将近五千号工人的午饭。
一个二合面馒头或者纯玉米面的窝头,怎么着也得二两左右。
大灾年归大灾年,轧钢厂的粮食供应倒没怎么受影响,还算充足。
不少家里定量不够的工人,变着法儿地在厂里找那些家里定量富裕的同事换饭票、买饭票。
五千号人,最少也得准备两万两千个馒头或者窝头,三个食堂才能保证供应得上。
多出来的按饭票核对好了存着,留给二三班倒的车间当工作餐。
主粮搬完了,紧接着是蔬菜。冬天加上困难时期,蔬菜来来去去就那几样——白萝卜、土豆、大白菜,都是耐放的。上头号召“以瓜菜代主粮”,轧钢厂主粮没减,倒是多增加了一成瓜菜供应。
油水少了,主粮又不能加,只能在菜上头加加量,免得工人们发现闹情绪。
三十五袋蔬菜过了秤,也搬上了板车。
李开文合上册子,今天的活儿算是暂时告一段落。他目送着谭虎他们推着板车出了库房,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“开文啊,你这心算倒是越来越快了,不错不错。”唐山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语气里带着满意,“要不是你年纪小,今年咱们库管科的先进名额,你指不定都有机会。”
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刚才的数目——十斤,不多也不少。李开文报数的时候一点卡顿都没有,还知道主动挡着称重秤上的指针,没等指针完全稳住就快速报数把麻袋推下去。这机灵劲儿,这眼力见儿,确实适合干这行。
“嘿嘿……”李开文挠了挠头,露出一个青涩的笑,“舅舅说了,工作的时候一定仔细,不能出纰漏。一定要谨记领导的教诲,将工作做到查无遗漏才行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给唐山海,又掏出火柴盒,嚓的一声划着了,双手捧着替唐山海点上。
这年头,粮食进厂之前就被“吃过”一回了。
后勤的一把手二把手吃了部分报损率,中间的科长也得吃几口麻袋的重量。到唐山海这个股长这儿,也就只能隔三差五整上这么一出——十斤八斤的,细水长流。
这都是后勤处的潜规则了,只要吃相别太难看,别太过分,每天几千斤粮食里拿个五到十斤,不算什么。
“拿着。”唐山海吐出一口烟圈,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五张两斤粮票,又夹了几张厂内食堂的饭票,递过来,“你岁数小,文职工作的定量也不多。半大小子,正是能吃的时候,别饿着肚子。”
这是李开文这一个月表现得合群又懂事的回报——唐山海的隐形福利,开始往他手里发了。
“谢谢股长!”李开文大大方方接过来,没有半点推脱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,“那我就不打扰您了。暖瓶快空了,我去替您接点热水,再回那边烤火。”
他先是拿起桌上的暖瓶,往唐山海的茶缸里添了些热水,把茶缸盖子盖好,然后拎着暖瓶转身出了休息室。
唐山海靠在椅背上,美滋滋地又吐了一口烟圈,看着那个利落的背影,咧嘴笑了。
“不错,不错,”他自言自语,“不仅够机灵,还懂事。”
这年轻人,是粮油局的关系安排进来的,本来他还担心是个眼高手低的少爷秧子。没想到,干活麻利,嘴巴严实,该懂的都懂,不该问的绝不开口——确实是块好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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