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片入喉的瞬间,陆鸣感觉世界在折叠。
不是碎裂——是折叠。像是有人把整个游戏空间当成一张纸,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轴线对折了。天花板和地面开始靠近,左右的墙壁向内挤压,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小、变远、变得扁平。
他的意识在被压缩。
不对——是他的意识在被从游戏空间里抽离出来,塞进另一个空间里。
一个更小的空间。
一个他熟悉的空间。
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他躺在一张床上。
这张床他太熟悉了——白色的床单,蓝色的被子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,台灯的灯罩上有一个裂缝,那是他八岁时打碎的。
这是他小时候的房间。
他十二岁时的房间。
陆鸣坐起来。他的手又是小小的了——他又回到了十二岁的身体里。
但这次不是记忆回溯。这是梦境。他的深层意识构建出来的梦境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是黑夜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11:47——和游戏里钟楼停摆的时间一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没有光点。在这个梦境里,他没有金手指,没有保留的信息,没有任何游戏能力。
只有他自己。
和他被封存的记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客厅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光带里有影子在晃动——有人在客厅里走动。
陆鸣下了床,光着脚走向门口。
他推开门。
客厅里,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不是母亲。
是父亲。
陆鸣的父亲——陆正鸿。
四十岁出头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不是年龄带来的,而是某种持续的、沉重的压力刻出来的。他穿着一件旧毛衣,手里拿着那个木盒——暗红色的,六芒星花纹。
木盒是打开的。
陆鸣走近了。他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——
不是照片,不是日记,不是钥匙。
是一块石头。
黑色的,巴掌大小,表面光滑得像玻璃。但在石头的内部,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暗红色的光,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淌。
那块石头在呼吸。
不是比喻。它在呼吸。表面微微起伏,像是在膨胀和收缩,节奏和人的呼吸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
陆正鸿抬起头,看着他。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陆鸣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
恐惧。
一个成年男人的、无法隐藏的恐惧。
“这是什么?”十二岁的陆鸣问道。
“这是第七层的碎片。”陆正鸿说,“你妈妈从游戏里带出来的。”
“游戏?什么游戏?”
“一个你妈妈设计的游戏。”陆正鸿把木盒放在茶几上,拍了拍身边的沙发,“来,坐下。爸爸跟你说一些事。”
十二岁的陆鸣坐到他身边。
陆正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妈妈是个天才。”他说,“她在二十五岁的时候设计出了‘心魔迷宫’——一个能读取人类潜意识、并将其转化为虚拟场景的系统。这个系统最初是用来治疗心理疾病的。病人进入系统,面对自己的心魔,在安全的环境里克服恐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后来,这个系统被人盯上了。有人发现,这个系统不仅能读取潜意识,还能存储意识——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忆、人格、情感,从大脑里提取出来,转化成数据,储存在系统里。”
“那不就是……把人变成电脑文件?”
“比那更糟。”陆正鸿说,“被提取意识的人,身体会变成植物人。而他们的意识会被困在系统里,永远无法出来。”
十二岁的陆鸣看向那块黑色的石头。
“这块石头——”
“是你妈妈从一个被提取了意识的人身上找到的。”陆正鸿说,“那个人在被提取之前,用最后的力量把第七层的一小块碎片封进了这块石头里。你妈妈把它带出来,是为了研究——为了找到破解第七层的方法。”
“她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陆正鸿说,“但她付出的代价是——她必须亲自进入第七层,成为那个系统的核心。只有她的意识在第七层里运转,那个东西才不会逃出来。”
“那个东西是什么?”
陆正鸿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块黑色的石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鸣永远忘不掉的话。
“那个东西,是你妈妈创造的。”
画面跳转了。
梦境不像记忆回溯那样线性推进。它在跳跃,在折叠,在不同的时间点之间来回穿梭。
下一个画面里,陆正鸿站在门口。他穿着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。木盒被放在鞋柜上,盖子合上了。
“你要去哪?”十二岁的陆鸣问。
“爸爸要去找一个地方。”陆正鸿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一个能帮妈妈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