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林建国在招待所伏案疾书,撰写《“铁臂”机床疑似裂纹检测方案》。窗外北风呼啸。
方案核心是“超声波探伤+应力测试”组合。他清楚,在1962年,超声波探伤仪是顶尖设备。厂里没有,全市也难寻。但他有准备——通过部里短训班的同学关系,连夜联系了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,对方同意出借设备三天。
次日上午,三号车间气氛凝重。
赵工拎着紫铜小锤和听音杆,早早到场。杨厂长、项目办的周讲师、孙工等人也在。林建国拿出从一汽借调的批文,杨厂长当即拍板派车去接设备。
“等那洋玩意儿折腾来,两三天又过去了!”赵工瓮声反对,走到裂纹前,单膝跪地。他将听音杆抵在金属面上,侧耳聆听。
“铛!”
清脆的敲击声在车间回荡。几秒后,赵工起身,表情笃定:“声音清亮尾音正,不是深入裂纹。我看就是道浅印子,不影响用。”
他身后的老师傅纷纷点头。
“赵师傅,”林建国语气平和但坚定,“疲劳裂纹声学特征复杂,误判率高。这是国家重器,判断必须基于客观数据。”
“我干了一辈子,听错过几回?”赵工脸涨红,“耽误了生产谁负责?”
“如果它没事,耽误的时间我负责。”林建国目光澄澈,“如果它有事,而你断定没事,导致结构失效、机床报废甚至事故,那时,谁负责?您负得起吗?”
赵工被噎住,脸色由红转青。
杨厂长沉声打断:“都别争了!等设备到了,两套方法一起上!用事实说话!在设备到之前,机床全面断电,任何人不得操作!”
赵工重哼一声,别过脸。
次日下午,嘎斯卡车驶入厂区,带来了德国产的USK-3型超声波探伤仪和一汽的技术员小韩。
车间里挤满了人。赵工和徒弟们站在最前排,抱着胳膊,脸色紧绷。
预热、校准、用试块测试……准备工作就绪。小韩将探头递给林建国。
耦合剂涂抹,探头压上裂纹端部。示波屏上,绿色扫描线跳动,始脉冲出现。
林建国缓慢移动探头。
突然,一个尖锐的回波脉冲在始脉冲右方跳起!
“有回波!”小韩低呼。
林建国神情不变,继续扫查。回波信号移动、变化。他换斜探头,屏幕上出现更多较弱回波。
“裂纹内部有分支,”林建国沉声道,“主裂纹深度不小。”
计算声程和材料声速。
负责记录的周讲师手有些抖,抬头报出数字:“裂纹……开口深度约1.2mm,内部6mm处分叉,主裂纹最深点……3.8mm。从回波特征看,尖端仍处高应力状态,有扩展趋势。”
3.8毫米!
对于机床主体结构,这已是危险深度。更何况内部分支!
车间死寂。只有仪器嗡鸣和耦合剂被挤压的滋滋声。
赵工脸上血色褪尽。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波形,又看向那处他断定“没事”的裂纹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应力测试。”林建国对另一小组点头。
应变仪数据打印出来。峰值应力,远超材料疲劳极限。
铁证如山。
所有目光聚焦赵工。同情、叹息、茫然……
赵工站在原地,像尊风化的石像。他看看地上的铜锤,看看冰冷的屏幕,最后看向林建国平静的侧脸。
时间流逝。
终于,他弯腰捡起铜锤,摩挲两下,轻轻放在工具箱上,仿佛放下某种重负。
他走到林建国面前,挺直腰板,然后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林工。”声音沙哑而清晰。
“我赵大锤,服了。”
他直起身,脸上只剩坦诚的愧色和凝重。
“我这双耳朵,听错过。差点误了大事。我向您道歉,向厂长,向项目,检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