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邮电所,阳光正好。厂区广播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,下班的自行车流开始涌现。这喧嚣而真实的景象,与他内心那个安静遥远的南方,形成奇异对照。
他知道,在可预见的未来,这封电报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直接联系。时局、距离、安全,每一样都是鸿沟。
他将这份刚刚获得慰藉、却又不得不再次深埋的情感,压实,封存,转化为更沉静坚定的力量。
三、老陈的到访
晚上八点多,敲门声响起。
林建国从图纸中抬头——他在细化“中华I型”数控系统的总线协议框架。进来的是老陈,深蓝色中山装,神色平静,眼神锐利。
“陈同志。”
“坐。”老陈自己拉椅子坐下,扫过桌上图纸,“在忙?”
“梳理些想法。未来数控系统架构的。”林建国简单说。
老陈点头,直接切入正题:“那封‘南方来信’,你收到了。”
是陈述句。
林建国心一紧,面色不变:“是。中午收到的。已破译,是娄晓娥同志报平安的暗信。她已安全抵港,安顿下来,有了新生计。嘱咐我珍重,等待时机。我下午发了加密回电:‘光在,勿回’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没有任何隐瞒,同时掏出电报回执递过去。
老陈接过回执看一眼,放在桌上:“你的判断和我们基本一致。那封信经过专业检查,没有夹带,没有密写,就是诗词加暗语。寄出渠道是香港到广州的普通航空信,经广州中转时邮戳被意外污损——这个‘意外’我们正在核实,但大概率是真意外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建国:“她安全抵达,并且有能力用这种方式送出消息,这是好事。说明她机警,也有资源。这对她自己是保障,对我们……也减少了一份可能的牵扯。”
林建国听懂了言外之意:娄晓娥平安独立,意味着她不会成为对手威胁他的筹码,也不会因与他的关联陷入更危险境地。对双方都是解脱。
“是。”
“但是,”老陈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,“我们今天下午收到了另一条从南方来的线索。和你那份‘加了料’的报告有关。”
林建国精神一振。
“报告‘失窃’后,我们监控了三条可能的流出渠道。”老陈语速平缓,字字有分量,“其中一条,昨天下午有了动静。有人用化名,从广州沙面的一家涉外邮电所,向境外某个已知的技术情报机构中转邮箱,寄出了一份厚厚的、编号与格式都对得上的‘技术资料’复印件。”
“广州沙面?”林建国敏锐捕捉。
“对。南方。和你那封信的邮戳方向一致,但路径和目的完全不同。”老陈看着他,“这是巧合吗?可能。沙面是涉外机构集中区,业务量很大。但我们更倾向于认为,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您是说,对手的接收点或中转点可能在南方?甚至在香港?”
“只是一种可能性。南方沿海,对外联络方便,一直是情报活动活跃区。”老陈没有肯定也没否定,“但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两点:第一,鱼确实咬钩了,而且迫不及待地把饵吞下去往外送;第二,这条鱼的‘尾巴’,或许扫到了南方。”
林建国沉默片刻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需要。追踪和反制,是我们的事。你的任务是继续演好你的角色——一个因技术报告失窃而焦急、愤怒,同时拼命想挽回局面、证明自己的技术负责人。”老陈站起身,“另外,钱老让我提醒你,那份真正的《国产重型数控系统技术路线构想》,该开始动笔了。不急着交,但要开始思考,落笔。这是比修复一台机床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已经开始梳理了。”林建国指指桌上图纸。
老陈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线条和符号,点头:“注意劳逸结合。你现在的状态很重要,不能垮。”
“我会注意。”
老陈走到门口,停住回头:“那四个字的电报,发得很好。简短,安全,含义丰富。光在——这两个字,对你,对她,对我们的事业,都很重要。保住这束光,林建国同志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车间重归寂静。林建国回味着老陈最后那句话。
光在。
是啊,光必须存在。无论在多么深的夜里,在多么厚的云层后。技术报国的信念,对美好未来的向往,人与人之间珍贵的羁绊……这些都是光。是他,是娄晓娥,是无数像他们一样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前行的人,内心不肯熄灭的光。
他坐回桌前,重新拿起铅笔。
图纸上的线条再次延伸,这一次,更加坚定清晰。
南方很远,但光在。
暗处的对手在活动,但光在。
前路漫长艰难,但光在。
而他,就是这束光的持有者和传递者之一。他要把这束光,锻造成能穿透迷雾、照亮前路的利器。
窗外的东北夜空,星辰渐显。寒冷,但清澈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南方那个潮湿的都市,某间狭小公寓里,一个女子在昏黄灯光下,对着电报局送来的电报纸,看着那四个字,泪流满面,又缓缓露出笑容。
光在。
这就够了。
而在更深的暗处,另一双眼睛,正盯着从501厂流出的所有信息。那封“南方来信”的异常,那四个字电报的发出,以及林建国近日“闭门不出、焚烧图纸”的举动,正被逐一记录、分析,汇入某份即将发出的密报。
风暴从未远离,只是换了形态。
第4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