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锋走了之后，奇门阁安静了几天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李青山每天带着战斗堂的人训练，柳如烟在阵法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，陈凡除了修炼就是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。日子像一台老旧的机器，轰隆轰隆地转着，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卡住。
陈凡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。
不是修炼上的问题，而是一些很小的事。比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，他盯着那片黄叶看了五分钟，什么都没想。比如走廊里有一盏灯坏了，一闪一闪的，他每次经过都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。比如食堂阿姨做的红烧肉味道变了，他在嘴里嚼了半天，觉得比以前咸了，但又不太确定。
李青山说他可能是修炼太累了。
“你最近睡觉了吗？”李青山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。
“睡了。”
“睡几个小时？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是几个小时？”
陈凡没回答。他确实睡了，但每次睡不到三个小时就会醒。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，看手机上的时间从三点变成四点变成五点。
“你这样不行。”李青山放下酒瓶，“修炼讲究张弛有度，你这样绷着，迟早出问题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？”
陈凡愣了一下。他不记得了。
李青山叹了口气，没有再说。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，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：“陈凡，别把自己逼太狠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凡坐在办公室里，周围很安静。他低下头看桌上的文件，字迹在眼前晃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，瘦了一些，颧骨比几个月前高了。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淡的青灰色。他盯着玻璃里那个人看了很久，觉得有点陌生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雨薇发来一张照片。是一碗面，汤很浓，上面盖着一个煎蛋。
“食堂新出的牛肉面，好吃。你吃饭了吗？”
陈凡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，回了一条：“吃了。”
他其实没吃。食堂阿姨留了饭在保温柜里，他忘了去拿。但他不想让林雨薇知道他忘了吃饭，因为那会引来更多的关心，更多的他不知道怎么回应的东西。
“吃的什么？”林雨薇又问。
“随便吃了点。”
“随便吃了点什么？”
她今天好像特别执着。陈凡想了想，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发过去。对面的写字楼亮着灯，楼下的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。
“这个点还加班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忙吧。记得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了。陈凡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暗下去，办公室又安静了。
他发现自己松了口气。
不是不想跟林雨薇说话，是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，他都要把自己调整成一个“正常”的状态——正常的作息、正常的情绪、正常的陈凡。但他现在不太正常。他说不清楚哪里不正常，就是觉得什么东西不对。像衣服穿反了，能穿也能走，但总觉得别扭。
他想起孤儿院的时候，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，叫小军。小军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，不说话，不笑，不跟任何人玩。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睡觉的时候面朝墙。阿姨们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后来有一天，小军从孤儿院的围墙上翻出去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陈凡不知道小军后来去了哪里。也许被好心人收养了，也许在外面流浪，也许死了。他偶尔会想起这个人，但从来不想太深。有些问题想深了会掉进去，出不来。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那块天师令。令牌在灯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，上面的符文像干涸的河床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，凉的，沉的。
玄机子说，得我传承者，当以奇门之术济世救人。
他现在做的这些事——成立奇门阁、对抗暗影会、保护身边的人——算不算济世救人？他不太确定。他觉得自己更像是在逃命。暗影会要杀他，他就变强；变强了还不够，就再变强。这条路没有尽头，也没有岔路口。他只能往前走，一直走，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但有时候他会想，如果当初没有掉进那个洞，没有遇到玄机子，他现在会在哪里？也许还在工地上搬砖，被王胖子骂，住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。也许攒了一点钱，换了一个好一点的房子，找了一份不那么累的工作。也许在某一个普通的晚上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那样的人生，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现在这条路不是他自己选的。是命运选了他，或者说是那道裂缝。他从三楼掉下去，穿过那层水膜，掉进了另一个世界。从那以后，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陈凡把天师令放回抽屉里，站起来。
他决定出去走走。
已经是深夜了，总部大楼里很安静。走廊的灯有一半关着，另一半亮着惨白的光。他下了楼，推开大门。
夜风很凉。十一月底的江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街上没什么人，偶尔有一辆车过去，车灯扫过路面，然后一切又暗下来。
他沿着街道慢慢走，没有目的，没有方向。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，红灯亮了。他站在路口等，虽然整条路上没有一辆车。
对面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，玻璃门上贴着“24小时营业”的红色贴纸。里面站着一个穿绿色围裙的店员，正在货架前整理东西。他看了几秒，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，但又说不上来是谁。
绿灯亮了。他没有过马路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总部楼下的时候，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，背对着他，仰着头在看楼上的窗户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，围巾裹得很紧，只露出头顶和一撮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林雨薇。
陈凡愣了一下，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林雨薇转过身，看到他的时候，眼睛亮了一下。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你吃了饭。我刚才去食堂问了，阿姨说你今天没去。”
陈凡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食堂吃饭？”
“你上次说的。你说你们公司食堂的阿姨做菜很好吃，所以你每天都在食堂吃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就记住了。”
他看着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雨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，递给他。“给你带了饭。这次别再说你吃过了。”
陈凡接过来，打开看了一眼。蛋炒饭，红烧排骨，凉拌黄瓜。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“上去坐坐？”他说。
“不了。”林雨薇摇了摇头，“太晚了，我打车回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上去吃饭吧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。站在台阶下面，仰着头看他。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，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。
“陈凡，”她说，“你是不是不开心？”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