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在秘书省待了两个月,把能校的书都校了一遍,把能整理的文书都整理了一遍。省里的同僚们对他印象不错——话不多,活干得利索,不争不抢。韦述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也很满意,说他是“难得的人才”。但林七自己知道,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。每天对着旧书旧纸,抄抄写写,固然清闲体面,但他心里憋得慌。他想起在某县的日子——清丈田亩、修河堤、分田地,每天累得腰酸背痛,但心里踏实。在岐州的日子——推行公示法、设意见箱、跟赵家斗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觉得活着有用。
现在呢?每天坐在值房里,等着人来借书,等着人来还书,等着下班回家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翅膀还在,但飞不了。
但张说的话他还记着——“多看,少说,别急着做事。”他忍了。
四月的长安,春意正浓。
这天下午,林七正在值房里校对一本《汉书》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“林校书在吗?”声音很熟。他抬起头,看见张说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便服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。
林七连忙站起来。“张侍郎?您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张说走进来,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,“地方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怎么样,校书郎当得还习惯吗?”
“还好。韦监对学生们很照顾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说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,“这是我家的小子,张垍。也在秘书省做事,以后你们多亲近。”
张垍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的,穿着打扮很体面,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做派。他对林七拱了拱手,态度还算客气。
“林校书,久仰。”
“张兄客气了。”
张说坐下来,跟林七聊了几句。聊到某县的情况,聊到岐州的事,聊到长安的官场。张说忽然问了一句:“林七,你在长安待了两个月,对朝廷的事有什么看法?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说多了,显得轻浮。说少了,显得敷衍。他想了想,斟酌着说:“学生觉得,朝廷的事,千头万绪,但归根结底,无非是两件事——钱和粮。”
张说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钱和粮?”
“是。钱从哪里来,粮从哪里来,花到哪里去,用到哪里去。这些事理清楚了,朝廷的事就理清楚了一大半。”
张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你这个思路,倒是跟户部那帮人不一样。户部的人算账,算的是收入支出、开源节流。你算账,算的是来龙去脉、轻重缓急。不一样。”
“学生只是觉得,账算不清楚,事就做不明白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张说站起来,“林七,我有个事想交给你做。”
“张侍郎请说。”
“兵部最近在核算边军的军费开支。河西、陇右、朔方、河东,四个节度使辖区,每年的军费加起来几百万贯。这笔账,户部算不清楚,兵部也算不清楚。我想找一个会算账的人,帮我把这笔账理一理。”
林七心里一动。军费核算!这是大事。边军的军费开支,牵涉到整个国防体系。如果能参与这件事,他就能接触到朝廷最核心的军事和经济数据,也能结识军方的人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知道安史之乱的根源之一,就是边军军费失控、节度使权力过大。如果能把这笔账算清楚,也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延缓或者阻止那场灾难。
“学生愿意。”
“好。”张说点了点头,“从明天起,你白天在秘书省当值,晚上去兵部帮我核算军费。我跟韦述打个招呼,让他给你行个方便。”
“多谢张侍郎。”
张说走了之后,林七坐在值房里,心砰砰跳。军费核算——这是他来长安之后,第一个真正能做事的机会。他一定要做好。
从那天起,林七白天在秘书省校对典籍,晚上去兵部核算军费。兵部的办公地点在皇城的西边,离秘书省不远,走路一盏茶的功夫。张说给他安排了一间小屋子,里面堆满了各节度使辖区报上来的军费账册——河西的、陇右的、朔方的、河东的,摞起来比人还高。
林七看着这些账册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比他当年在安昌寺整理的那些账册复杂一百倍。安昌寺的账册只是几十亩田地的进出,这些账册是几十万大军的粮草、军饷、装备、马匹的开支。数字动辄几十万、上百万贯,单位也不统一——有的是“贯”,有的是“匹”,有的是“石”,有的是“头”。换算起来非常麻烦。
但他不怕麻烦。他在安昌寺整理过账册,在某县整理过档案,在岐州整理过税收报表。算账是他的老本行。
他开始一本一本地看。先把河西节度使辖区的账册按年份排好,再把每一年的收入支出分类汇总。河西的军费主要是几个大头——军饷、粮草、马匹、装备、赏赐。军饷是固定的,每年多少兵、多少饷,有定数。粮草要看收成,丰年便宜一些,灾年贵一些。马匹和装备的波动最大——打仗的时候消耗大,不打仗的时候消耗小。
他花了半个月,把河西的账册理清楚了。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河西节度使辖区报上来的军费,每年都在增加。不是一点点地增加,是大幅增加。五年前是一百万贯,四年前是一百二十万贯,三年前是一百五十万贯,两年前是一百八十万贯,去年是两百万贯。每年增加二十到三十万贯。
增加的钱去了哪里?账册上写的是“增兵”“添马”“修缮城防”。但林七对比了河西节度使辖区上报的兵力数字——五年前是七万人,去年还是七万人。兵力没变,军费翻了一倍。多出来的钱,对不上账。
他没有声张。继续看陇右、朔方、河东的账册。看完之后,他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每个节度使辖区的军费都在增加,但兵力都没有大的变化。河西翻了一倍,陇右涨了八成,朔方涨了六成,河东涨了五成。平均下来,边军的军费在五年内涨了将近八成,但兵力几乎没有增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