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在夜色中策马狂奔,身后的汾州城渐渐消失在黑暗里。他不敢走官道——严庄的人一定会在官道上堵他。韩朝宗给他指了一条小路,翻过吕梁山的余脉,从永和关过黄河,再绕道延州回长安。这条路远了一百多里,但安全。
月亮从云层里偶尔露出半张脸,照在山路上,白惨惨的。路很窄,一边是山壁,一边是深沟,马走得很慢,林七也不敢催——万一马失蹄,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。他骑了大半夜,天快亮的时候才翻过第一道山梁。马已经累得直喘气,他找了个避风的山坳,把马拴在树上,坐下来歇了一会儿。
他从怀里掏出干粮,啃了两口,又喝了几口水。山里的夜很冷,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吹得他直打哆嗦。他把自己缩成一团,靠着马背,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。不敢睡死,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天刚蒙蒙亮,他就起来了。马也歇够了,吃了点路边的草,精神了一些。他继续赶路。白天走山路比夜里快,但也不敢走太快——山路崎岖,稍不留神就会出事。他小心翼翼地牵着马,一步一步地走。到了下午,终于翻过了吕梁山,远远地看到了黄河。
黄河在这里比蒲州窄一些,但水流更急。永和关是一个小渡口,只有几条渔船,平时没什么人。摆渡的老头姓胡,五十多岁,脸上全是皱纹,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“客官要过河?”
“是。麻烦老丈渡我过去。”
“一个人?马也过去?”
“是。马也过去。”
胡老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的马,点了点头。“二十文。”
林七付了钱,牵着马上了一条渔船。船很小,马站上去就不稳了,胡老头让他蹲在船尾,马在船头,勉强平衡。船离了岸,在黄河的急流里晃晃悠悠的,林七的心也晃晃悠悠的。他紧紧地抓着船舷,看着浑黄的河水在眼前翻滚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河,就是延州地界。延州属关内道,是朝廷直接管辖的地方,安禄山的手伸不了这么远。林七上了岸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安全了。
他骑上马,继续往南走。过了延州,就是坊州,过了坊州,就是长安。路越来越好走,人也越来越多。他不急了,放慢了速度,一边走一边想回去之后的事。
回到长安那天,是九月初七。
他先去兵部找张说。张说正在值房里批公文,看见他进来,猛地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查到了什么?”
林七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那摞证据,放在桌上。张说一页一页地翻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翻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万石粮食,五千张弓,一万支箭,三千匹马。每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铅一样重,“安禄山在河东经营了这么多年,贪墨的物资够装备多少军队?”
“至少两万人的大军。如果加上范阳和平卢,至少五万。”
张说闭上眼睛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五万私兵。加上他账面上的十几万兵,他手里至少有二十万人。二十万,比朝廷在关中的兵力还多。”
“张侍郎,这些证据,够不够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?”
张说睁开眼睛,看着林七。“够。但时机——”
“学生知道。安禄山还在长安,圣眷正隆。现在参他,陛下不一定信。但学生觉得,不能再等了。多等一天,他就多准备一天。等他准备好了,就晚了。”
张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得有道理。但参奏安禄山,不是一件小事。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牵头。我虽然是从三品,但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,不如王忠嗣。王忠嗣是节度使,手握重兵,又是陛下养大的,他说话,陛下会听。”
“王将军现在在哪?”
“在朔方。我给他写了信,他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“那学生等王将军回来。”
“你辛苦了。先回去歇几天。河东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林七点了点头,站起来告辞。
回到住处,林七把马拴好,走进屋子。屋子里冷冷清清的,桌上一层薄灰。他走了一个多月,没有人来过。他把包袱放下,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,跟安昌镇大槐树上的那个月亮一样。他忽然很想回去,回安昌镇看看。看看刘大的麦地,看看法明的寺庙,看看崔九娘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色身影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提笔给崔九娘写了一封信——“崔东家,学生刚从河东回来。一切都好,勿念。河东的麦子没有安昌镇的好,学生还是想念安昌镇的麦面。学生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河东的事——粮仓里少了的那些粮,军器监里少了的那些兵器,马场里少了的那些马。这些东西,都去了范阳。安禄山在范阳囤积了多少物资?他的私兵到底有多少人?他什么时候会反?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,搅得他不得安宁。
他索性坐起来,点着油灯,把在河东查到的证据又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河东马场的账册上,有一笔“马匹病亡”的支出。数目不小,每年都有。但林七在实地核查的时候,问过马场的管事,那些病死的马是怎么处理的。管事说“埋了”。但林七注意到,账册上有一行小字——“马皮送范阳”。马皮。马皮可以制作甲胄。一副甲胄需要好几张马皮,一千匹马皮就能做几百副甲胄。几百副甲胄,够装备一支精锐骑兵了。
安禄山不光在囤积粮草兵器,还在囤积甲胄。他真的是在准备造反。
林七把这条发现记下来,准备明天告诉张说。
第二天,林七去兵部找张说,把马皮的发现说了。张说听完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马皮送范阳。他连甲胄都在自己造。”张说站起来,在屋子里走了几圈,“林七,你的这些证据,已经够了。不需要再等了。等王忠嗣回来,我们就一起进宫面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