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车铺在城中村最里边那条巷子的尽头,门脸不大,招牌也旧了,就四个字——“林记修车”。门口堆着轮胎和废铁,一只黑狗趴在油污的地上,见人来就摇尾巴。
陈浮生七点五十分到的,林师傅已经在修一辆面包车了。他躺在地上,半个身子钻在车底下,只露出两条腿,手里叮叮当当地敲。
“林师傅。”陈浮生蹲下来,往车底下看。
“来了?”车底下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,“桌上有包子,自己拿。”
陈浮生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桌子边。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四个热包子——两个肉的两个菜的。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缸,里面泡着浓茶。
他拿了两个包子,没全拿。把剩下的放回原处,然后套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,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。
林师傅从车底下钻出来,满头是汗,脸上抹了一道黑油。他看了看桌上的包子,又看看陈浮生:“就吃两个?”
“够了。”陈浮生说。
林师傅没说话,拿起一个肉包子,塞到他手里:“吃完。等会儿干活没力气。”
陈浮生看了看手里的包子,咬了一口。肉馅很香,汁水溢出来,烫得他直抽气。
林师傅端过搪瓷缸,喝了一口浓茶,眯着眼看他:“昨天那几个小子,又堵你了?”
陈浮生嚼包子的动作顿了顿,没说话。
林师傅哼了一声:“巷口卖烟的老王都跟我说了,三个小混混,堵在食堂后门,踩你的手。是不是那个姓周的?”
陈浮生还是没说话。
林师傅放下搪瓷缸,看着他:“浮生,我问你句话,你老实答我。”
陈浮生抬起头。
“你这辈子,就想这么一直忍着?”
陈浮生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,半天才说:“不忍着,能怎么办?”
林师傅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半晌,他站起来,走到那辆面包车旁边,拍了拍车盖:“过来。”
陈浮生走过去。
林师傅指着车轮旁边的一个扳手:“拿起来。”
陈浮生弯腰,拿起那把扳手。扳手挺沉,铁的,上面沾着黑油。
林师傅看着他手里的扳手,说:“知道我当兵的时候,第一课学的是什么吗?”
陈浮生摇摇头。
“不是怎么开枪,是怎么挨打。”林师傅说,“新兵连第一天,班长就让我们练挨打。站成排,他一个一个打过来,不许躲,不许挡,只能挨着。他说,当兵的人,第一件事要学会的,就是挨打的时候,怎么护住要害。”
他伸手,把陈浮生手里的扳手拿过来,放回地上。
“但后来我才明白,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挨打的时候,手里得有东西。”
他看着陈浮生的眼睛:“不是让你打回去,是让你在挨打的时候,能撑得住,能站起来,能活到还手的那一天。”
陈浮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师傅弯下腰,又拿起那把扳手,塞回他手里: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干完活,我教你几招。不是打架,是让你挨打的时候,能少受点伤。”
那天下午,干完活之后,林师傅果然教了他第一课。
就在修车铺后面的空地上,林师傅让他站好,然后说:“我打你一拳,你试试怎么挡。”
陈浮生还没反应过来,林师傅一拳就过来了——不快,但很稳,直奔他胸口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挡,但动作慢了,拳头已经挨到衣服了。
林师傅收住拳,没真打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