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最后一根烟
七月的浦东,热得像一口蒸锅。
陆辞站在软件园三期B栋楼下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不怎么抽烟,口袋里这盒**还是上个月加班时产品总监扔给他的,当时说了一句“提提神”,现在那盒烟还剩十九根。
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烟草的味道混着手指上的汗味,说不上好闻,但至少让他觉得手里有点东西攥着,不至于空落落的。
十点零七分,HR把他叫进了三号会议室。
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浦东的天际线,陆辞走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工位。十三楼,靠窗第三个,桌上有个马克杯,杯壁上印着“HelloWorld”,入职第一天发的,两年多了,他一直没换。
HR总监赵姐坐在长桌对面,旁边是技术副总裁老周。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,不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,而是一种带着愧疚的熟练,像是在重复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。
赵姐开口了,说的是“结构性调整”“优化资源配置”之类的话,陆辞听了几句就没再听。他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,那道划痕的形状像一根鱼刺,歪歪扭扭的,不知道是哪个前任留下的。
“陆辞,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的N加一怎么算?”
赵姐愣了一下,准备好的话被噎了回去。老周在旁边叹了口气,说按最高标准,这个月社保也会交完。
陆辞点了点头。他没问为什么被裁,不是不想问,是他心里清楚。他负责的那个SaaS后台,日活从十二万跌到三万,续费率不到四成。产品复盘会开了四次,每次吵到凌晨两三点,最后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他提过两次方向性的问题,第一次被产品总监用“你对商业的理解还不够深”顶回来,第二次直接被跳过。后来他就不提了,专心写代码,把分配给他的每个需求都做到百分之二百。
但这没有用。
签离职协议的时候,赵姐把文件推过来,离职原因那一栏写着“个人发展原因”。陆辞看着这四个字,觉得它们像一块遮羞布,盖在所有被扫地出门的人脸上。
他拿起笔签了字。
“工牌和电脑下午交到IT部就行。”赵姐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“如果有需要的话,可以打这个电话。”
陆辞低头看了一眼,名片上印着“众安保险代理人赵丽华”。
他把名片揣进口袋,说了声谢谢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,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体,把热量泼在他身上。他在花坛边坐下来,把那根烟从口袋里掏出来,夹在指间。
没带打火机。
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塞了回去。
手机震了。
房东李姐的微信。小陆,这个月房租该交了哈,方便的话今天转给我,我这边也等着用钱。
陆辞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。4872.33。
房租三千二,押一付三的周期刚过,下次交租是半个月后。也就是说,这笔钱交完房租,还剩一千六百多,够吃半个月的泡面。
他没回复李姐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
花坛边有一只蚂蚁,正在搬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面包屑。陆辞盯着它看了很久,看它翻过砖缝,绕过枯叶,一步一步往草丛深处挪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东莞的城中村里,也喜欢蹲在地上看蚂蚁。那时候他爸在工地上扛钢筋,他妈在电子厂拧螺丝,他在巷子口的台阶上从下午四点坐到天黑,等他们回来。
蚂蚁消失在草丛里,陆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往地铁站走。
回到宝山区杨行镇的出租屋,十二平米的隔断间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再加一个转不开身的卫生间。月租三千二,不包水电。这是他能找到的离公司最近又最便宜的房子了。
门一开,闷热的气流糊在脸上。二手空调嗡嗡响,制冷效果约等于一台电风扇。他没开,把包扔在床上,整个人瘫进椅子里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他妈。
儿子,吃饭了吗?
下午三点十二分。他妈发消息永远是这个开场白,不管几点。
吃了。
其实没吃。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,那杯咖啡的牌子叫雀巢,喝起来像刷锅水。
你爸说老家的房子要修,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?
陆辞皱了皱眉。老家的房子?他对他爸的老家几乎没有任何记忆。只知道在绩溪下面的一个村子里,叫什么名字他都没记住。他爸从不主动提起,偶尔过年喝多了酒,才会含糊地说几句,说一半就不说了。
什么老家的房子?
他妈过了一会儿才回。就是你爸老家的祖宅,你爷爷传下来的。你爸说年久失修,再不弄就要塌了。
陆辞更糊涂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爷爷。在他的认知里,爷爷奶奶是户口本上籍贯那一栏的概念,和他的人生没有任何交集。
我爸呢?让他自己弄呗。
你爸腰不好,干不了活。而且他说这事得你来。
为什么得我来?
他妈没再回。
陆辞把手机扔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觉得这个世界挺荒诞的,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,他爸居然让他回老家修房子。
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他翻他爸的柜子,找到一把很老的钥匙,铜的,巴掌长,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。他拿去问他爸这是什么的钥匙,他爸一把夺过去,脸色铁青,从来没有那么凶过。
不准碰这个东西。
那是他记忆中他爸唯一一次打他。
后来那把钥匙就不见了。
手机在凌晨两点震醒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