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没有通过那条好友申请。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。竹子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沙沙沙沙的。他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睡着,梦里全是他爸那句话,你是陆家的人,翻来覆去地响。
早上醒来手机上有三条消息。他妈说早饭在锅里。他爸说今天有事不过来,让他自己安排。还有一条是林砚秋发的,通过好友申请之后的自动回复。他愣了一下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通过,大概是昨晚迷迷糊糊的时候。
下楼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又端了粥出来。陆辞说今天不喝了,不饿。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勉强。他走出民宿,站在石子路上,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升起来了,照在竹子上,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。
他不知道该去哪里。他爸不来,周德生那边他也不想去了,去了也是听那些话。他沿着石子路往村子的方向走,走到岔路口犹豫了一下,往左去了龙川村。
到村口的时候还早,樟树下面那几个老人还没来,只有几只鸡在石板地上刨食。石桥上没有人,河水很清。他站在桥上往下看,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是昨天那个背相机的女人。今天没背相机,背着一个帆布包,手里拿着笔记本,头发扎成马尾。
你是住民宿的那个吧?她问。
嗯。
她走过来靠在桥栏杆上,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。那座祠堂应该是南宋淳熙年间建的,距今八百多年。徽州现存的宋代建筑不超过五处,这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处。
陆辞没说话。她继续说下去。我在县文物局的档案里看到过,占地三千二百平米,三进两院,主体结构还保留着宋代的样式。但档案里只有文字记录,没有照片也没有图纸。
她停下来看着陆辞。你是陆家的人吧?
你怎么知道?
我打听过了。龙川村后面那座祠堂是陆家的,姓陆的人才能进去。你爸是不是叫陆长庚?
陆辞点了点头。
那你就是陆家的人。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。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想进去看看,拍些照片,做一下测绘。我是学建筑史的。
哪个学校?
北京大学,考古文博学院,研究生。导师让我来徽州做田野调查,绩溪是重点区域。
陆辞看着她。她大概二十三四岁,个子不高,皮肤有点黑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有些粗。
你一个人来的?
嗯,来了快一个月了。之前住县城,后来发现这座祠堂的资料太少,就搬到龙川村来了。
她顿了顿,看着陆辞。你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?就看看,不碰任何东西。我可以付钱。
不是钱的事。
那是什么事?
陆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自己也是刚知道这座祠堂,只进去过两次,连里面有多少间房都没搞清楚。他说,我也做不了主,这祠堂是我爸在管。
你爸在哪?
在山上。
山上哪里?
他指了指后面的山。就那边,具体位置我也说不清楚。
她看着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。那你呢?你是做什么的?
我刚失业。
她没有露出同情或惊讶的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你打算怎么办?留下来修祠堂?
你怎么知道要修?
她指了指村后面。那座祠堂的屋顶都漏了,墙也有裂缝,再不修就真塌了。你们家的人既然让你回来,肯定是为了这个。
陆辞没说话。她说的每一句都对,对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上面印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,林砚秋,硕士研究生,下面有手机号码和邮箱。
你要是能进去的话,麻烦跟我说一声。我不会白看的,可以帮你们做一份完整的建筑测绘报告,以后修祠堂用得上。
她说完转身走了,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,脚步很快,噔噔噔地过了桥。
陆辞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。纸张很厚,摸起来有点粗糙。他把名片揣进口袋,站在桥上又待了一会儿,转身往祠堂的方向走。
从侧门进了祠堂,院子里很安静。周德生不在,井台上放着一桶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。正殿的门开着,他走进去,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神龛上的牌位安静地排列着,那些金色的字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。
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上香?他不会。磕头?他觉得别扭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牌位,看着最下面那层中间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子。
他走过去凑近了看。木头很旧,字迹很清楚,笔划很深。陆氏第三十一世祖讳辞公之神位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到。康熙四十二年重修祠堂,越二年殁。
康熙四十二年,一七零三年。三百多年前。这个人修完祠堂,过了两年就死了。陆辞站在那块牌位前面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出了正殿。
周德生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。他看见陆辞出来,没有问他为什么来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扫落叶。
陆辞在台阶上坐下来,看着周德生扫地。老人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很轻。
周叔,有人想进来看看祠堂。
周德生停下手里的动作。谁?
一个北大的学生,学建筑史的,在做田野调查。
周德生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扫地。外人不能进。
她说可以帮我们做测绘,以后修祠堂用得上。
周德生没有回答。他把台阶上的落叶扫到一起,推到墙根底下,把扫帚靠在墙上,在陆辞旁边坐下来。
你爷爷在的时候,也有人来过。县里的、省里的、北京来的,都想进来看看。你爷爷一个都没让进。他说祠堂是陆家的,不是给人参观的。
后来你爷爷想通了,说可以让人来看,但有条件。条件是什么他没说,那些人就走了。
陆辞看着周德生。我爷爷为什么突然想通了?
不知道。他那天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那句话,之后就再也没提过。
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谁都没说话。院子里的石狮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,青苔绿得发亮。
陆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,又揣了回去。周德生看见了,没说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
你爷爷当年比你难。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祠堂被征用了当粮库。你爷爷白天在生产队干活,晚上偷偷跑来,把那些牌位一块一块拆下来藏在后殿的夹墙里。拆了整整一个月,四十多块牌位,一块都没少。后来粮库不要了,他又一块一块装回去。
他顿了顿。那个时候他就一个人。
陆辞没说话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青石板,看着那些裂缝里长出来的草。
你爷爷还说过一句话。周德生说。他说人这一辈子,总得守点什么。守一个人,守一个地方,守一个念头,都行。什么都不守的人,活着跟死了没区别。
他把烟塞回口袋里站起来。你要是想放那个姑娘进来,我不拦你。但你得想清楚,放进来容易,以后想拦就难了。
他拿着扫帚往后殿走了。
陆辞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打开和林砚秋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。我进去过了,祠堂里面确实很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