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子时。
月隐星稀,乌云蔽空。正是杀人放火,呃不,是取回己物的好时辰。
林远换上了一身浆洗发白、勉强算是深色的杂役服,将裤腿袖口扎紧,如同暗夜里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杂役峰那破败的棚屋区。
青云宗藏书阁,坐落于内外门交界处的“文曲峰”上。三层木制阁楼,飞檐斗拱,在夜色中沉默矗立,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铛随风轻响,洒下清冷辉光。阁楼门前,两尊白玉石狻猊蹲坐,目蕴灵光,口含夜明珠,幽幽青芒照亮丈许之地,也照亮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、水波般的阵法纹路。
“门口是‘小五行锁灵阵’,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循环相生,形成禁锢与预警。破解不难,但需对五行生克了如指掌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在脑海响起,冷静如冰,条分缕析,“难点在阁内。第一层对外门开放,无甚紧要。第二层起,便有警戒阵法与巡逻弟子。而第三层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。
“第三层,有一筑基中期的老修士常年驻守。他叫周恒,是你上辈子……一时兴起指点过几句的记名弟子。如今,寿元将尽矣。”
“我的记名弟子?”林远心中一动,“那我若亮明身份……”
“那你立刻会被当成失心疯,或奸细,一掌拍死。”沈无渊毫不留情地打断,“林渊渡劫失败,魂飞魄散,举世皆知。你如今毫无修为,灵根俱碎,拿什么证明你是他?靠你这一身破衣裳,还是靠你被猪撞出来的内伤?”
“……”林远哑口无言。
“况且,周恒此人,迂腐固执,认死理。他奉你当年一句‘吾之道统,藏于书中,待有缘人取之’为圭臬,枯守这藏书阁三楼,已近三十载。”沈无渊语气略带一丝复杂,“他在等一个虚无缥缈的‘有缘人’。”
林远默然。
“所以,你上辈子,确实不靠谱。”沈无渊总结。
“……师兄,我们现在是一边的。”
“正因为是一边的,才更要认清现实。别废话,走东侧窗。你上辈子……咳,我当年设计此阁时,留了处通风阵法的小小‘纰漏’,本是为了……嗯,方便夜读。”
林远依言,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游移至东侧窗下。按照沈无渊的指点,他以特定节奏,用指尖凝聚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存的气息(沈无渊临时教他的小技巧),在窗棂四角极快轻点。
“嗡……”
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那层无形的阵法屏障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荡漾几下,悄然消散。
“进。”
林远轻轻推开雕花木窗,翻身而入,落地无声。
阁内比外观更为广阔,显然是用了空间拓展的法术。一排排高达数丈的紫檀木架整齐排列,上面堆满了玉简、竹简、帛书、纸册,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淡淡灵墨的混合气味,静谧而肃穆。
“左转,直行三十七步,见楼梯上二层。注意脚下,第七、第九、第十五块木板有微鸣阵,踩中即响。”
林远凝神屏息,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沈无渊指示的位置。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呻吟,却始终未触发任何警报。
二楼比一楼更为幽静,书架上的尘埃也更厚些。林远无暇他顾,迅速找到通往三楼的楼梯。
三楼入口,非是寻常木门,而是一扇厚重的玄铁门。门上刻满繁复深奥的银色符文,它们如同活物,在黑暗中缓缓流转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压。门缝中,隐隐透出更为精纯的灵气与岁月的气息。
“周恒就在里面。他神识外放,笼罩全层,但此刻气息绵长平稳,应在浅层入定,非是沉睡。你只有三息时间,开门,取物,离开。不得发出任何声响,不得触动门内任何禁制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如何开门?我没有法力。”
“钥匙,就在你身上。那块养魂玉,贴于阵法核心。”
林远解下颈间那枚已恢复古朴黝黑、毫不起眼的玉佩,将其轻轻按在玄铁门中央,那符文流转最为密集之处。
“嗤……”
玉佩与银符接触的刹那,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轻微声响。紧接着,玉佩内部那幽暗的紫色光华微微一闪。
门上那些流转不息的银色符文,仿佛遇到了君王的臣子,瞬间凝固,然后以玉佩为中心,迅速变得黯淡、熄灭,如同退潮般向四周消散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沉重的玄铁门,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,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门内,是一间不大的静室。仅五个书架,零星放置着数十枚玉简与几本古籍。静室中央,一个明黄色蒲团上,一位白发萧然、面容枯槁的老者,正闭目盘坐。他呼吸悠长,周身有极淡的灵气循环,但……嘴角确实有一丝不甚明显的晶亮。
林远:“……”
沈无渊:“……他在修炼‘龟息蕴神诀’,入定时五官封闭,神识内敛。不是流口水,那是灵气化液。快!”
林远压下心头怪异,踮起脚尖,如一抹轻烟飘到最内侧的书架前。
第三排,左数第七。
那里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、封面呈暗金色的册子。没有名字,只有一种古朴沧桑的气息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及封面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”
并非真实的声音,而是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洪钟大吕!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纷杂的声音、汹涌的情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防!
画面一:万丈绝巅,云海翻腾。一白衣青年负手而立,衣袂与长发随风狂舞,身周剑鸣清越,似与天地共鸣。下方,山河万里,尽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