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,又无限拉长。
广场上,数以千计的青云宗弟子、执事、长老,甚至栖息在远处檐角的风鸟,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的目光,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,死死地钉在场中央,钉在那个穿着崭新灰色法袍、此刻却面无人色的外门长老身上。
赵明德——或者说,赵明辰——站在那里,像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泥塑。
阳光依旧灿烂,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开来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与死寂。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下一种石灰般的惨白,与他身上那件崭新法袍的灰色形成诡异而刺眼的对比。他的嘴唇无法抑制地颤抖着,每一次细微的翕动,都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而徒劳的辩解。那双平日里总是蕴着虚伪温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如同两潭被搅浑的深井,惊恐、暴怒、难以置信、被揭穿的狼狈、以及深藏于骨髓的、对“林渊”这个名字本能的畏惧,如同毒蛇般在其中疯狂地翻滚、撕咬、绞缠。
接,还是不接?
这简单的二选一,在此刻,却重于千钧,利过刀锋。
接了,便是当着全宗上下,亲口承认自己是那个弑兄叛师、隐姓埋名、蛰伏三千年的叛徒赵明辰!坐实了三千年前的罪行,也坐实了戕害林渊转世、在青云宗内修炼魔功的滔天大罪!等待他的,将不只是林远一人的挑战,更是整个青云宗,乃至整个修仙界正道的雷霆之怒与无休止的追杀!
可不接……便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承认他连一个“筑基三层”、“灵根破碎”的杂役废物都不敢应战!这比死更可怕!他苦心经营三千年的“赵明德”形象将彻底崩塌,从此威信扫地,沦为笑柄,再无法在青云宗立足,更遑论完成天机老人交付的任务!而且,不接,就能躲过去吗?周恒在此,林远的指控条理清晰,细节确凿,宗门高层只要稍加追查,他那些秘密还能藏得住多久?
退一步是身败名裂,进一步是万劫不复。
他,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退无可退。
赵明德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额角、脖颈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出来,突突跳动。那双被混乱情绪充斥的眼睛,死死地、怨毒地盯着场中那个青袍少年的平静面庞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,一丝犹疑,一丝属于“弱者”的心虚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和在那平静之下,燃烧着三千年前那道白色身影同样意志的、冰冷刺骨的火焰。
“好。”
赵明德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两片生锈的铁片之间硬生生磨擦出来的,干涩、嘶哑,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,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疯狂。
“好!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刺耳,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歇斯底里。
他从主位那张象征着地位与威严的灵木高椅上,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甚至有些僵硬,仿佛这具承载了三千年的躯壳,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一步一步,走下主位的台阶,踏上了冰凉坚硬的青冥石板。
每向下走一步,他身上那层“赵明德”的伪装,便如同劣质的墙皮般,剥落一分。
第一步,他脸上那和煦的长老假面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扭曲狰狞的真实。
第二步,一股阴冷、粘稠、令人作呕的灰色气息,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的毛孔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。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腐朽、怨恨与血腥的味道,甫一出现,便让靠近前排的弟子脸色发白,胸闷欲呕。
第三步,他佝偻的腰背猛地挺直,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、霸道而邪恶的威压,轰然爆发!如同沉眠的凶兽骤然苏醒,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巨口!
金丹一层,金丹二层,金丹三层,金丹四层,金丹五层,金丹——六层!
狂暴的灵压如同实质的海啸,以他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!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,地面上细小的尘埃被卷起,形成一道道灰色的气旋。离得稍近的弟子,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,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更有修为低下者,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!
“啊——!”
惊呼声、惨叫声、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,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蚁群,惊恐万状地向后涌退,留下中央一片狼藉的空地。
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,赵明德——不,赵明辰——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,走到了广场中央,站在了距离林远十丈之外的地方。
此刻的他,与之前那位“德高望重”的赵长老,已判若两人。
灰色的魔气不再只是丝丝缕缕的泄露,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,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,在他身周凝结成一团不断翻滚、扭曲的浓稠雾霭。雾霭的边缘,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哀嚎、狰狞嘶吼的模糊人脸虚影,那是被他吞噬、炼化的生魂在魔气中显化的怨念!阴风呼啸,带着刺骨的寒意,将他花白的须发吹得狂乱舞动。
他的眼睛,已然彻底变了颜色。眼白部分爬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血丝,瞳孔则变成了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,中心一点幽绿的光芒疯狂闪烁,充满了最纯粹的恶意与混乱。他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,形成一个极其夸张、非人的狞笑,露出沾染着暗色污渍的牙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