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。
他保持着投掷出长矛后的姿势，右臂依旧向前伸着，微微颤抖。
他身上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赵明辰那记“幽冥血海”虽然被他以攻对攻、直取要害的方式破去核心，但漫天鬼影消散前最后逸散的魔气冲击，依旧结结实实地冲刷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件青色外袍早已化为飞灰，只剩下几缕焦黑的布条挂在腰间。裸露的上身，布满了纵横交错、深可见骨的腐蚀性伤痕，有些地方皮肉翻卷，露出下面焦黑的骨骼，边缘还附着着丝丝缕缕顽固的灰色魔气，如同跗骨之蛆，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血肉，带来钻心刺骨的麻痒与剧痛。他的后背，那三道最初的爪痕已然恶化，溃烂流脓。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显然是骨骼尽碎。右肩也被一道鬼影的余波撕开，露出了森白的肩胛骨。
鲜血，从他身上数以百计的伤口中，如同无数道细小的喷泉，汩汩涌出，顺着他颤抖的腿，滴落在脚下碎裂、焦黑、浸满血污的青冥石板上，迅速汇聚成一小滩不断扩大的血洼。
他的脸色，苍白得如同透明，没有一丝血色。嘴唇干裂，微微开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，此刻黯淡无光，眼睑沉重地耷拉着，仿佛随时会彻底闭合。
但他，还站着。
尽管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，尽管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，尽管视野已经开始模糊、发黑——
他依旧，用那几乎粉碎的骨骼，用那撕裂的筋肉，用那仅存的一丝不肯熄灭的意志，死死地撑着自己，没有倒下。
“咕咚……”
不知是谁，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。
这微小的声音，在死一般寂静的广场上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僵立原地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。他们的目光，死死地黏在场中那个血人般的少年身上，又缓缓移向远处照壁上那个被钉着、奄奄一息的灰色身影。
筑基三层……对金丹六层……
正面击溃……
这不是越阶挑战，这简直是……神迹！是传说！是足以载入修仙界史册、颠覆所有修行常识的逆天之战！
风，从山间吹来，带着清冽的松香，也带来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林远缓缓地，极其艰难地，放下了微微颤抖的右臂。这个简单的动作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，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，险些栽倒，但他用那只废掉的左脚，死死抵住了地面，稳住了。
然后，他迈开了步子。
不是走向安全的地方，不是走向周恒，而是走向——那面残破的照壁，走向被钉在上面的赵明辰。
一步。
染血的脚掌，在焦黑破碎的地面上，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色足迹。脚步有些踉跄，但异常坚定。
两步。
鲜血顺着他的腿流淌，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血线。他的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了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。
三步，四步，五步……
他就这样，在成千上万道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，拖着濒临崩溃的残躯，一步一个血印，缓慢而沉默地，走到了残破的照壁前，走到了赵明辰的面前。
停下。
赵明辰被钉在约一人高的位置，头颅无力地垂下，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极其缓慢地、挣扎着抬起了头。
四目相对。
林远的眼睛依旧黯淡，却深不见底。赵明辰的眼睛里，则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、濒死的灰败，以及一丝残余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恐惧、怨恨、茫然，或许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、解脱？
林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用一种很轻、很轻，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，开口了：
“三千年前。”
“你在他的‘九霄伏魔阵’里，埋下那三颗‘破灵湮魂珠’的时候……”
“有没有哪怕一瞬间，想过今天？”
赵明辰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，喉结滚动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，却说不出话。只有那双灰败的眼睛里，骤然涌起剧烈的波澜。
“有没有想过，”林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往事，“那个教你引气入体、为你讲解道经、在你第一次筑基失败时守在你身边三天三夜、对你说‘明辰，大道漫漫，师兄陪你一起走’的人……”
“会死在你的手里？”
“会魂飞魄散，连转世都艰难？”
“会直到临死前，还在担心……他走了以后，性子孤拐、树敌颇多的你，会不会被人欺负？”
“别……别说了……”赵明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，声音嘶哑破碎，带着哭腔，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水，从他那张扭曲的老脸上滚滚而下，“求求你……别说了……你不知道……你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你只是他的转世……你没有他的记忆……你不知道他对我……做了什么……”
“他做了什么？”林远问，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他对我好！！！”赵明辰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，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，充满了积压三千年的痛苦与扭曲，“他对我太好了！好到让我觉得……觉得自己不配！好到让我害怕！他对周恒那个闷葫芦好！对那个只会哭的丫头好！对那条不通人性的蠢龙好！他对所有人的好，都一样！都一样！！！”
他喘着粗气，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，眼神涣散，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回忆：
“我要的不是这种‘一样’的好！我要的是独一无二！是只看着我！只对我笑！只教我功法！只在乎我的死活！可他呢？他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人！那么多人！每个人都分走一点！分到我这里……还剩什么？！什么都不是！”
“所以我恨他……我恨他对谁都好……我恨他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……我恨他让我尝到了被人在乎的滋味，又让我知道这滋味谁都能尝到……”
“天机老人……他看到了我……他说能让我变得‘特殊’，能让我得到想要的一切……只要林渊消失……”
“林渊死了……我成了玄天宗实际的主人……我得到了力量，得到了权力，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变成了喃喃自语，充满了无尽的空虚与迷茫：
“可是……为什么……一点都不开心呢？”
“那些丹药……没有他炼的甜。”
“那些功法……没有他讲解的透彻。”
“站在最高的地方……往下看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“我只想……他再叫我一声……‘明辰’……就像以前那样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不可闻，只剩下破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林远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同情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深沉的、仿佛看透了时光长河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