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是被一种钝重、绵延、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酸疼,硬生生拽回意识的。
那疼痛无处不在,盘踞在每一处碎裂过的骨缝,蛰伏在每一条撕裂过的筋腱,游走在每一道翻卷的皮肉之下。它不是尖锐的刺痛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执拗的啃噬,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,在他的身体里,不紧不慢地,一口一口,蚕食着他残存的力气和清醒。
他想动一动僵硬的手指,回应这恼人的疼痛,但指尖仿佛被冻在了万年玄冰里,只有极其微弱的、仿佛错觉般的震颤。他想睁开眼看看到底身处何方,眼皮却沉重得像是压着两座山。他只能静静地躺着,被动地感受着疼痛的源头——右肩仿佛被整个卸掉又重新拙劣地缝上,每次细微的呼吸都会牵动那里撕裂般的痛楚;后背三道最深的伤口,像是有烙铁在反复熨烫;左手的指骨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、仿佛仍在持续碎裂的错觉;胸膛里闷得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,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感和隐隐的刺痛。
他甚至能“感觉”到皮肤表面,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,正在缓慢地、渗着湿冷的液体。
“别动。”
沈无渊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,打破了这片被疼痛和黑暗统治的混沌。声音很轻,褪去了惯常的、冰棱般的冷硬和那点若有若无的嘲讽,只余一种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,像是一盏燃了太久、光芒将尽的灯。
“你的伤势……很重。”沈无渊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,仿佛在念一份冷静到残酷的诊断书,“右肩‘天宗’、‘肩井’两处主筋腱断裂,愈合后恐影响发力。左手食、中、无名、尾指四根指骨碎裂,接续不易,需以灵力温养至少月余。后背三道伤口,最深那道已见脊柱,魔气腐蚀性极强,清创不易,有溃烂之虞。左侧第三、第四肋骨骨裂,内腑有震荡损伤,需静养。失血超过四成,经脉中残存驳杂魔气,需以金灵气缓缓驱散……”
“能……说点……好听的么……”林远在心中艰难地“说”道。他依旧无法控制嘴唇,但意识已然挣扎着浮出疼痛的泥沼。
“好听的?”沈无渊顿了顿,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,“你活着。这算不算好听?”
“……算。”林远在心里苦笑,“还有么?”
“有。你离死,只差那么一丁点。”沈无渊的声音恢复了点往日的刻薄,但底下的疲惫并未散去,“大概就是……你投出那根旗杆时,再晚一刹那,或者赵明辰的魔气反噬再轻半分,你现在就没机会在这里嫌我说话不好听了。”
“……我谢谢你。”林远感觉连“想”都费力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
识海中陷入短暂的沉默。林远不再试图“说话”,只是静静地躺在黑暗里,用残存的意识,努力感知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。
疼痛依旧,但除了疼痛,似乎还有别的。
右肩伤口处,传来一丝丝冰凉的、湿润的触感,带着一股极其清淡、却异常提神的药草香气,正在缓慢渗透。是上好的金疮灵药,药力温和却绵长,正在一点点中和伤口边缘那令人不适的麻痒与灼痛。
后背的伤处也被妥善地包扎了,他能感觉到干净柔软的布条紧贴皮肤的触感,以及布条下药膏化开带来的微凉。
还有……右手。
右手被人紧紧地握着。
那只手很小,手指纤细,皮肤微凉,但掌心却带着一种固执的、不肯放松的力度,将他的四根手指(拇指似乎也伤了,被小心地避开)牢牢地圈在中间。握得那么紧,仿佛一松开,他就会化作青烟消散。
是敖渊。
林远凝聚起全身的力气,将全部意识灌注于右手食指的指尖,然后,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。
那紧握着他的手,猛地一颤!随即,握得更紧了,紧到林远能感觉到对方指骨传来的细微颤抖。
“林远?!”敖渊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的,带着浓重的、尚未完全清醒的鼻音,和一种濒临崩溃般的哭腔,“你……你醒了?你听到我说话了?你刚才动了!是不是?!你动了!你肯定听到我说话了!对不对?!”
林远想回答,想告诉他“我听到了”,但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,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嘴唇也依旧不受控制。
“他醒了。”另一个声音从稍远些的地方传来,是周恒。老人的声音沉稳,却也同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激动和哽咽,“但他的身体损伤太重,神魂也受了震荡,需要静养。别吵他,让他自己慢慢恢复。”
“可是他动了!他真的动了!他听到我说话了!”敖渊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确认,随即又立刻低了下去,变成了带着哭音的笑,语无伦次,“周恒你看到了吗?他动了手指!他肯定能听到!他没事了!他会好起来的!”
“嗯,看到了。”周恒的声音更加温和了些,带着一种长辈的安抚,“他会好起来的。现在,你安静一点,让他好好休息,就是在帮他。”
“哦……好,好,我安静,我不吵他。”敖渊立刻应道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成了气音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。他凑得更近了些,温热的呼吸拂过林远的耳廓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干净的气息,和他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祈祷的低语:
“林远,你好好休息,我不吵你了。但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。你答应过要带我去吃遍落雁镇所有面的,牛肉的、鸡汤的、酸辣的……你都答应了,不能耍赖。还有……你说要带我去看珊瑚,看春天的花,看很多很多我没看过的东西……你答应了的,就一定要做到。我会等你的,一直等,所以……你要快点好起来,好不好?”